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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回眸 History, 政論縱橫 Politics & Philosophy

追溯皇帝的正名運動

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正名從來就是中國統治者鞏固其權威合法性的傳統。孔子身處的春秋時代禮崩樂壞,於是孔子「尊王攘夷」之口號亦應運而生,以圖匡復天子的正統地位。而君主的稱號亦有強烈的正名意義,自黃帝、炎帝、神農、伏羲等這些中國神話領袖被後世封為三皇五帝,皇帝二字從此成為極為尊貴的君主尊稱,後來的殷、周兩代君主,也只自稱為「王」,和順着公侯伯子的封號分封下去,組成封建制度。

但春秋時代,周王的影響力已鞭長莫及,被中原視為南蠻的楚國率先自封為「王」,跟天子平起平坐。及後戰國爭霸時代更加是愈來愈明目張膽,首先是魏將龐涓在桂陵之戰敗於齊將孫濱後,魏惠王與齊威王的徐州相王,與後來公孫衍聯同趙、魏、韓、燕、中山的五國相王,合縱以抗衡齊秦兩大霸權【註】。及至後來蘇秦慫恿齊宣王與秦惠文王同時在東西稱帝的舉動,最後因被鄰國所忌,以樂毅為帥五國伐齊的故事,此乃後話。但稱帝最終也出現了,不過換了是嬴政滅六國,廢天子,自詡德兼三皇,功過五帝,而自稱「始皇帝」如此的史無前例,還有甚麼「詔」、「陛下」、「朕」的創建,相信有讀過初中中史的也會聽過不贅。「皇帝」的建立,象徵了近二千年中國皇朝制度的開端,也帶來了一直以來高度中央集權的制度。神奇的是,西方歷史中皇權的建立也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古代的地中海是共和制度的天下,其中最強盛的雅典式民主亦令其他城邦趨之若鶩。羅馬共和國的元老院在軍事擴長不斷的時候漸漸受軍人把持,凱撒的終身獨裁官職銜更儼如皇帝無疑,在他以後「凱撒」變成為了皇帝的代稱。而真正將羅馬取締為帝國的屋大維則成為了西方的秦始皇,自稱「奧古斯都」,把皇權在古代推向了頂峰。直至五世紀蠻族越過了阿爾卑斯山脈,羅馬光芒沒入在黑暗時代為止,羅馬帝國一直為西方歷史上最強盛的帝國。

直至中世紀奧托一世受到了羅馬教皇(教宗也曾經是皇帝)的加冕,自稱為為古羅馬帝國的繼承人,建立起「神聖羅馬帝國」,成為了西歐大陸上的唯一「皇帝」,德語Kaiser,意思為「凱撒」。不同的是,神聖羅馬帝國實行的是封建制度,長久以後變成了西方的周天子,無法駕馭治下的德意志諸侯了。新教與天主教之間的宗教戰爭是以天主教護教者自居的神聖羅馬皇權萎縮的濫觴,內有新興的新教德意志侯國勃蘭登堡—普魯士處處跟長期壟斷帝位的奧地利大公國哈布斯堡家族針鋒相對,外有同為天主教國家的法蘭克王國互相爭霸,那是歐洲大陸的春秋時代。

另一邊廂,當羅馬城落入於蠻族之手時,東羅馬帝國(即後來的拜占庭)便成為了羅馬以東的唯一合法繼承人,但在1453年君士坦丁堡也陷落在土耳其火熗兵腳下。而當時遠在俄羅斯,仍在抗擊蒙古人的莫斯科大公伊凡四世,稍然便以東正教的傳承自居,自封為沙皇(Tsar),意思也是「凱撒」 ,又以莫斯科為「第三羅馬」(第一羅馬為羅馬帝國,第二羅馬為拜占庭)。有趣的是,滅亡拜占庭後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皇帝,除了自稱是阿拉伯人的蘇丹,蒙古人的大汗之外,還加上了羅馬人的凱撒的稱號。

而現代史上皇帝尊銜的濫用,拿破崙為始作俑者。法國大革命雖然把國王推上斷頭臺,換來的不是他們所期昐的民主共和,而卻是皇權的另一巔峰。就似以軍官身份走上帝皇之路的凱撒一樣,拿破崙在歐洲各大王室組成的反法聯軍步步進逼之下委以重任,而軍事天才亦在多次戰役中所向披靡,被擁戴為「終身執政」,後來更自封為「法蘭西人的皇帝」,比路易十六的「國王」跨越一步,成為法國史上的首位皇帝。在奧斯特里茨戰役中,拿破崙與神聖羅馬皇帝弗朗茨二世、俄羅斯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更是同時間御駕親征,成為了中外史上絕無僅有的「三皇會戰」。拿破崙最後殲滅了奧地利的軍隊,弗朗茨二世更被迫放棄了神聖羅馬皇帝稱號,只能改稱「奧地利皇帝」。拿破崙戰敗後,神聖羅馬帝國剩下德意志聯邦迅速成為了普魯士及奧地利爭奪的對象。最後普魯士威廉一世在鐵血首相俾斯麥於1871年統一了聯邦,自稱Kaiser,確立了嶄新的皇權「德意志帝國」。俾斯麥也是善於合縱連橫之術,為防德意志帝國為鄰國所忌而調和了與奧俄的關係,與奧國皇帝法蘭西斯.約瑟夫、俄國皇帝亞歷山大一世締結三帝同盟(Dreikaiserbund)。結果歐洲當時諸皇並立,為西方的戰國時代。

而歐洲大陸外的英國,當時雖然實際上已是殖民地遍佈全球的日不落帝國,但名義上一直保留着相當中世紀氣息的封建制度,只是英格蘭、蘇格蘭、愛爾蘭組成的「聯合王國」。也有人在1801年英蘇與愛爾蘭合併時建議喬治三世稱帝卻受到拒絕。然而在1877年,由於維多利亞女王的女兒許配了德意志帝國的皇儲腓特烈三世,即為他日的皇后,英國政府認為於禮不合,於是也為維多利亞在最重要的殖民地上加冕成為「印度女皇」,亦可以同時繼承了莫臥兒帝國的道統。這一直跟隨着英國國王至1947年印巴獨立。所以現時坊間報章所寫的「英女皇」,最正宗應寫為「英女王」。

帝王間的正名運動令君主封銜愈來愈膨脹,歐洲到了現代已經成為了帝國並立的時代,而皇帝們的劍拔弩張的歐洲大陸也最終爆發了世界大戰。戰爭不僅毀滅了帝國的繁華,亦摧毀了皇帝自己的帝國霸業。俄羅斯帝國、鄂圖曼帝國、德意志帝國、奧匈帝國因一戰時的國內革命而相繼崩潰,大大小小的共和國如雨後春筍。而中國也在幾年前爆發了辛亥革命,結束了近二千年的帝制,建立了中華民國。共和制度百年間雖然再次成為了主流,皇權的年代似已遠去,卻披上現代的模樣重施故技。一戰後的不久,希特勒「第三帝國」的瘋狂擴張再次給歐洲人上了一課,還有在俄國革命後上臺的是蘇維埃式的極權統治,高呼萬歲式的帝皇崇拜,箝制思想大興文字獄排取異己,萬世一系只從個人轉移政黨。在中國以俄為師的國民黨,以及後來的共產黨連串政治運動,在沒有皇帝的專制統治下,恐怖的事情比有皇帝的時候還要多。事至今天,世界上正式的皇帝只剩下沒多少皇權的日本明仁天皇,然而沒皇帝之名,假皇權之術的又有多少呢?

貝加爾

註:《史記》及《戰國策》記載主持六國大封相的蘇秦,但據史家楊寬考證應為公孫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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