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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偉才:一腔怒火 兩行眼淚

特首候選人千瘡百孔,難得仍有人抱以雅望,天文台前高級科學主任、香港第一代天氣先生李偉才博士掏出政府派給他的六千塊錢,選了五本書(見表)送給三名候選人,每本各寄兩冊,好讓候選人與智囊共閱,他想得挺美。李偉才五十六歲,是「繁榮反思小組」召集人,小組包括高永文、單慧珠、李樂詩等成員。高醫生屬「狼隊」,李偉才卻是無主孤魂,贈書不求半職,但願未來特首醒少少,「小圈子選舉我一定反對,但既然這是事實,只好make the best of it,無論誰當選,希望眼界闊些。」何俊仁全無聲氣;梁振英原箱寄回,兩日後李偉才雙手奉上:「你現在是否草擬政綱?草擬政綱便要廣收民意,這便是意見!」CY才命助手收下,「佢個咁嘅跟班托住箱書爬樓梯,我估佢心裡面咒罵我。」唐英年回信,只執着單據,李偉才吭聲:「僭建又唔見佢攞收據!」一心為人世重整秩序,老天爺卻不斷到他家搗亂,妹妹早逝,女兒在圖中陽台跳下去。

李偉才以筆名李逆熵寫作,熵(entropy)是物理名詞,指系統由秩序走向混亂,逆熵則反其道。要令刻下窮奢極侈的亂世走向可持續的秩序,必先改變消費主義、迷信市場。「市場經濟是人類文明的核心部分,也是好珍貴的部分,但好事去到極致就變壞事。我不是反對市場,我是反對迷信市場。」五本書談的便是這些,「今時今日仍有很多人將佛利民捧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經濟學家,《飛砂風中轉》浩南(鄭伊健)最崇拜的就是Milton Friedman。Milton Friedman作為芝加哥經濟學派祖師爺,也是列根智囊團之首,是最先鼓吹極端自由主義經濟的罪魁禍首。」幸好他沒批評身份比佛利民只高不低的海耶克。「列根上台後大力推行自由經濟主義政策,削減工人福利,打壓工人運動,赤裸裸地向富人減稅,推行私有化。美國監獄早就私有化,早前有議員指治安不好,建議加重刑罰,後來被踢爆與大財團有瓜葛,可能上過遊艇,坐過飛機,而那些大財團正正搞監獄。

「這也影響我們,三條海底隧道只有一條屬於阿公,西隧東隧私有化,西隧流量少仍要加價,私人公司,你奈佢咩何?不如你將消防服務私有化啦,錢不夠水喉不開;政府在中小學play很重要的role,私立只佔少數,但為何幼稚園要私立?根本說不通,學券制就是佛利民提出的,那麼中小學也不應有津校官校啦,用學券制嘛,讓家長free to choose,佛利民的經典著作便叫《Free to Choose》。」美國物理學家Amory Lovins有句話:「市場只是工具,它是很好的僕人,卻是很差的主人,及糟透了的信仰。」李偉才說:「但曾蔭權一定將市場當作信仰,雷鼎鳴一定,曾淵滄一定……全部害人不淺!」打破人家信仰好殘忍啊,「你說得不錯,打破人家信仰,雷鼎鳴可能飯碗也砸破,怎養妻活兒?怎供樓?的確好慘,但不打破,全世界更慘。」

送特首候選人的其中一本書《The Spirit Level》引用美國以致全球例子,指社會到達小康後,種種問題與貧富懸殊有關,他建議政府介入,「Peter Nolan的《Capitalism and Freedom》稱頌中國古代常平法:糧食價格下跌,政府即大手買入,價格高漲便賣出,以平抑物價,當時好彩未有佛利民!」他指經濟學家需要市場,市場卻不需要經濟學家,「你看《清明上河圖》經濟幾發達,當時佛利民在哪?海耶克在哪?」實不相瞞,敝集團很認同海耶克那套,李偉才令記者很難做人呢。「他說經濟自由(資本主義)與政治自由(民主)往往攜手,我覺得大致上是對的,但話說回頭──可能令你更難做──現在資本主義發展到過了頭,已不是民主的同路人,華盛頓國會山莊每一個參議員、眾議員便有五個說客,他們代表大財團、大企業。現在民主最大敵人不是共產主義,是資本主義。」但這與海底耶無關啊!「他直到《勞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立論基本上正確,但(後人)將真理推向極致便成荒謬。」他指每項政策,市場、政府所佔比重必然不同,「世上沒有絕對真理,你迷信了就有。」

天文

李偉才自小愛觀星,中學唸聖馬加利書院(現址為高主教小學),中二那年爸爸送他小型雙筒望遠鏡。天文人怎麼談起經濟,悲天憫人?「中三我成了羅素 (Bertrand Russell)的仰慕者,他畢生追求三件事:知識、愛情、美善,某程度也是我的追求。」會考四優五良,考入皇仁唸預科,「全香港最有名的天文學會,就在皇仁。」港大物理系一級榮譽畢業,在中學教了幾個月書後加入太空館,未幾升為助理館長。年多後得悉天文台招聘科學主任。「太空館搞天文,其實較適合我,反而天文台不搞天文,搞氣象。天文是大氣層以外無盡的太空,氣象是大氣層包着的風雨雷電,但太空館始終是文娛普及機構,天文台是業務性機構,照顧全香港市民的性命財產安全,責任大,滿足感也大,我只好放棄從小到大心愛的天文,而去了天文台。」

九四年辭職,與妻子抱着兩歲女兒移居澳洲。問為何離去,他說避秦,「中共比秦國甚為過之。我到了澳洲才過三十九歲生日,還年輕,心口寫個勇字,我就是不信共產黨,一定要走,我不信會餓死。」在新南威爾斯大學取得科學社會學博士學位。妹妹李汶靜畢業於港大英文系,其後身兼翡翠台、明珠台記者,六四屠城後,無綫派袁志偉和她訪問李鵬,分別負責中、英文部分。上頭擬定問題,極盡塗脂抹粉,李汶靜看不過眼,另設入肉問題,「無綫高層為之震動,傳話下來,如不跟足劇本就不要做,結果我細妹不做,袁志偉兼做翡翠明珠,他當然開心到不得了。」結果袁先生向李鵬卑躬屈膝;李汶靜則無聲抗議,「李鵬見他們,禮貌上握手,我細妹跟他握手時有意側頭轉臉不看他,消息傳到香港人人叫好,當時沒有facebook,否則按讚。」才人不遇,自古皆然,「這個袁志偉由當時開始平步青雲,扶搖直上,現在更當了頭目,但香港傳媒對他的評價當然……說回我細妹,黃應士向來愛惜她,那次維護她,壓力一定有,但她做下去,之後得病。」九六年李汶靜罹患腸癌,「我在九八年尾回流(擔任母校港大助理教授)也是為了她,家庭問題蓋過了一國兩制是否騙人,共產黨是否信得過。」二千年李汶靜逝世,僅四十三歲。

傷逝

去年李偉才獨生女兒李天蔚參加中大物理系迎新營,出營兩天後,在薄扶林碧瑤灣十八樓住所陽台一縱而下。

翌日《蘋果日報》頭版大題:「中大迎新營玩死女生」。「(中大校長)沈祖堯弄好了天蔚的中大學生證,在她出殯一週後上門交給我和我太太,我真心跟沈校長說,我完全不覺得這跟中大迎新營有關,因她週六晚回來,週日全日跟我們在一起,沒半點異樣,我們問迎新營怎樣,她沒說起不快事,次日起床便跳下去,毫無因由,亦無徵兆。」

至交紛紛安慰,「很多人說天蔚只是去了另一個地方,這對我一點作用也沒有,我完全真心誠意不信李天蔚在這個宇宙或任何其他宇宙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但我仍然寫信給女兒,我承認是自相矛盾,但有時人是要自相矛盾,陸游說:『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第一句與第四句矛盾,既然萬事空,為何家祭仍要告乃翁?這不合邏輯,卻是超然的生死觀,我不信天蔚看得見那些信,正如陸游不信他聽得見家人的通報,但仍有這個心。」

四年前辭去港大工作,出事後好友勸他復出工作。「如果我仍想向上爬,做高位,四年前不會提早退休。當時阿女讀中學,我看着她考會考,讀預科,考A-Level,看着她入大學,我個心好安樂,她將來任何成就便是我的成就,我還有什麼所謂?逍遙便好了。而且我爸爸四十六歲不在(鼻咽癌),我細妹四十三歲不在,我已賺了。「去年朋友飯局我也這麼說,不過我仍有責任(養育女兒),但到女兒十八歲我便盡了責任,到時我也會走得好安樂,卻沒為意當時天蔚坐在旁邊,哭得淒涼,朋友罵我好講唔講,但我是真心的,正常來說應該是我先走,她在有生之年掛念我,但上天不知搞什麼鬼,倒轉來,我要在餘下日子掛念她。」這刻邊泣邊說:「其實我可以好逍遙……」活在亂世,回到家又要承受錐心蝕骨之痛,究竟一個人捱得住幾多苦難?他自認不算堅強,「因為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跟着她去?變成行屍走肉?都不是option,那麼我怎算堅強?」繼續反對消費主義,跟半年前沒有兩樣,「如果因為死了個女就改變對世界的看法,那你之前的世界觀好有問題。即使現在我出去被車撞斷雙腳,今後坐輪椅,都不會影響我對世界的看法。」

其後《蘋果》總編輯張劍虹為此在專欄賠了不是。李偉才解釋到天文,但女兒輕生原因至今不明,「我一早接受了這事實:直到我死當日也沒答案。」

訪問前一晚妻子哭過,「事發後兩三個月我哭得比她多,我覺得她逃避、抑壓;近兩三個月她比我哭得多。其實我一直寫信給女兒,放在facebook,太太一封沒看,說不敢看。」

給未來特首五本書
Prosperity Without Growth – Economics for a Finite Planet》,Tim Jackson著。
The Necessary Revolution – Working Together to Create a Sustainable World》,Peter M. Senge等著。(演講 – Youtube
The Spirit Level – Why Greater Equality Makes Societies Stronger》,Kate Pickett, Richard Wilkinson著。(演講 – Youtube
The Great Disruption – Why the Climate Crisis Will Bring On the End of Shopping and the Birth of a New World》,Paul Gilding著。
The Price of Civilization – Economics and Ethics After the Fall》,Jeffrey Sachs著。

八五年傑青,○二、○三年傑青主席,百劫餘生,可有話跟年輕人說?「Eager to live, ready to die,熱愛生命,不放棄生命,但又坦然面對死亡。」每週與妻子到寶雲道跑步。

壹周刊 2012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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