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e reading...
獅子山下 Hong Kong, 增廣見聞 Feed Your Mind, 政論縱橫 Politics & Philosophy

梁文道:其實不明白

拉布的最後一晚,立法會門外有兩批目標截然不同的群眾,一批支持拉布,另一批反對拉布,雙方各自喊叫,偶而互相叫陣。見慣這種場面的記者很懂得在這裏頭找故事,於是就有一個鏡頭對準了其中一名反對拉布的中年漢。記者問他:「你覺得拉布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這漢子倒也老實,儍儍笑道:「其實我們都不是很明白」。

每回建制派發動人海戰術,我們總是能遇見這些形像,神情迷茫言語不清的老人家,人云亦云但又不知其所以然的師奶麻甩佬。由於對手不乏年輕人,很容易形成新老對抗的世代之爭的印象,所以這回他們也找來一群或者染着金髮或者目光不善的小伙子,可惜還是被人發現,這些少年一樣「不是很明白」。因此每一趟建制派的群眾動員都得遭人訕笑,要不是罵他們利用無知老弱,就是說他們「群埋爛仔」。

其實我們都不是很明白,招來這些群眾的人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他們不曉得其中埋藏弱點,早成媒體遊戲的慣性獵物?難道他們不曉得只要有幾個這樣的例子,建制派和「反智」、「無知」、「利益交換」這些字眼的關係便更形鞏固?我尤其不能明白的是,這些老人小孩何其無辜,你怎能忍心推他們出台任人嘲辱?金毛不一定是飛仔,老弱也未必無知,只不過他們恰好不知道這個行動的底蘊,於是在鏡頭下便被固定成可笑的對象了。

我永遠不能忘記多年前的七一,為了騷擾遊行,建制派租下維園球場搞聯歡派對。那天台上一群中年女性正在扇舞,動作純熟,看得出是久練有功,而她們滿臉歡悅,應該是高興苦勞終有展露人前的機會了。忽然遊行隊伍之中有人按捺不住,朝着舞台高聲喝罵。我看見一位女子僵住了笑容舞步,非常愕然;我今天只是來跳舞的,為什麼罵我?其實我們都不是很明白。

加法的政治

香港民主派有分裂的本錢嗎?還是香港民主派沒有不分裂的本錢?在我看來,這根本與「本錢」無關,而是走到一定程度,任何政治版圖都有重劃的可能,任何政治光譜也都必有細分的趨勢,正常,甚且健康。即便昔日和氣生財的建制派也要狼豬割裂,何況眾聲喧嘩的民主派?

但是放在現實上看,我們又不得不注意到整個香港政治地形過去幾年以來的變化,尤其叫人注目的,是往年選舉中民主派對建制派的「六四之比」這個「黃金律」的日漸傾斜。建制派的地區組織工作日趨嚴密,樁腳益形穩固,不只手上四成選票風吹不動,甚至還逐步侵蝕對手腳下那六成地基。所以,我時常擔憂,除法之外,香港的進步力量也要開始做點加法的政治了;忙着辨析誰更加民主誰更真正民主的同時,總得有人想一想怎樣抵禦對手,擴大影響。

於是就不能不先研究建制派組織樁腳的方式了。要想理解建制派的群眾基礎,最好的樣本就是看他們怎樣動員支持者走上街頭,參加己方策劃的活動,例如上個星期立法會門外那群反拉布的市民。在理解對方的前提底下,我比較不傾向簡單粗糙地斥責那些人「出賣良知」「腦殘無知」,反而願意把他們看成是我們的「 fellow citizens」,有着和你我一樣的理智感情,有着與你我相當的利害趨避,這樣才能進入對方的世界,來日方可溝通乃至於說服。

不嫌土氣套一句共產黨的經典戰教,「團體大多數,打擊極少數」,與其分散焦點痛罵拿了三百塊錢去演戲的臨記,何不集中精神追究主事者的無恥?我甚且要同情那些臨記平日的謀生困苦,念及社會貧富差距的懸殊。更何況罵人不一定會起到平常所說的「罵醒」神效,往往卻令那些挨罵的市民越罵越走,越是挨罵越想相互取暖;加不成,反倒算成了減法。

合唱團與婦女會

開始留意建制派的樁腳和基層組織,是○三年政府強推廿三條的時候。當時有不少民間文藝團體以「文化界代表」的身份支持官方立場,只不過多半不見經傳,例如成為一時笑柄的「大埔兒童合唱團」。「大埔兒童合唱團」?這是什麼團體?難道它要比許多成名立萬的大牌更能代表文化界?笑話!

笑話之餘,我則好奇,真想知道他們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組織,為什麼會和其它同樣不知名的小團體分別呈上內容一模一樣的表態文件?是誰在散發和收集那些文件?為什麼他們要支持政府?他們對廿三條的理解又有多深呢?

就拿我家附近一間「××婦女會」來說吧,這類機構肯定大家都見過,而且就在你家附近,牆外經年張掛建制派區議員宣示政績的海報,牆內的日常活動則往往無涉政治。它不搞政治,它搞的是青少年書法班,基礎插花課程,甚至婚姻和家庭生活輔導。每天早上,我都看見一群街坊在裏頭學太極劍,學得十分起勁,氣氛樂也融融。看來這是一個扎根地區的緊密群體,一夥婦女送完子女上學會聚起來喝茶聊天,有需要的時候則彼此照應幫忙,簡直是教材上街坊鄰里社群的好示範。

然後到了選舉,同樣一群人變身成了非正式地區助選團,認識的竟然叫我:「梁生,幫吓手啦,投×××一票啦,佢好做得嘢㗎」。在我表露自己是長毛支持者的身份之後,她的回應則是「哦,長毛都幾得意,不過×××仲好呀」。再說幾句,我發現除了「搞搞震」之外,她根本不太瞭解長毛的政見;而且,她也不太瞭解××× 的政見。

非政治的政治

理論上任何政治行動的基礎價值在於自由,我投票出於自願,我遊行出於自願,我參加集會也必須是自願的。這種種自願行動的前設則是瞭解;我瞭解這張票投下去的意義,知道這趟遊行的目的,曉得這些集會的政治取向和背景。當然,那一切意義,目的及取向,皆是政治的,所以這才叫做政治行動。

觀察建制派組織群眾的方式,我覺得最有趣的特點恰恰在於他們用了最不政治的方法去搞政治。插花班、書法、八段錦、社交舞……所有活動所有團體都跟政治無關;但一遇到什麼事,同樣的活動和團體就成了意見書、大集會以及選票的基礎了。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成功之道。蛇宴月餅旅行團只是表面,而且民主派一樣供應;他們那些群體的情感聯繫一樣是民主派想要擁有的,只不過民主派永遠做不到那麼鞏固那麼深入。

想像一下這些市民的心情,他天天在某個場所上課,與兼具同學和街坊身份的人們成了朋友,總是和這個場地的某先生某姑娘閒話家常,偶爾談到政治,但那絕對不是全部。對他來講,競選期間拉拉票,這叫做幫朋友。去一次慶回歸大滙演,則是好玩有益有建設性的群體交誼,說不定還能滿足一下在公開場合展示所學的成就感。政治不是他的關懷所在,政治只是這所有人倫關係的外衣。

曾幾何時,傳統左派不是這樣子搞的。從前他們也會遠足行山唱歌,但唱到一定程度就必須得有「讀書會」,乃至於工廠女工巴士司機都曾讀過一點「辯證法」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政治得不得了。然而專講政治往往會講出很激進的路子,於是六七暴動之後十多二十年,這整個陣營便發展出去政治的策略,直到今天。就算真要講政治,也就是「愛國愛港」「穩定繁榮」如此空泛如此欠缺政治內涵所以怎麼講都對的空話。又能交朋識友,又能充實生活,還要「愛國愛港」,這麼好的事情哪裏找?

梁文道

轉載自 2012年5月20至27日 《蘋果日報》

Advertisements

About 致知 | Spark

歡迎踴躍投稿!

Discussion

No comments yet.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

%d bloggers like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