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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論縱橫 Politics & Philosophy

近日香港為了一個文化局鬧得沸沸揚揚,筆者對文化政策本無甚麼認識,只略略聽過法國人辦得十分成功的文化部,及至近來中華民國政府任命龍應台出任新開的文化部,為此磋跎了十幾年的香港人才急急依樣畫葫蘆,要找一個叫許曉暉先生的商界人士擔任局長。而我不知道誰是許曉暉,我反而認識龍應台,大多是來自他的著作,我尤其鍾愛其近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

我是讀歷史的悶蛋,揭開十多年的歷史課書,多半都是枯燥無味的事件接事件,因果和影響。很多人名要記下來,不過都是秦始皇到毛澤東的這一類,其餘就是他們坑死餓死的「數字」,長平坑殺了四十萬的趙軍、大躍進餓死了幾千萬的平民。四十萬這個數字肯定是不準確的,因為就連只是五十年前的災難的死亡人數,從官方數字的三千萬人到外界的五至七千萬都有,這個幾千萬數字的差別,對很多上歷史課囫圇吞棗的學生來說沒有很大意義,畢竟這只是眾多數字之後的另一個數字。史太林曾說「死一個人是悲劇,死十萬人是數字」聽起來雖似麻木不仁,但其實也說中事實。

但《大江大海》比起其他歷史書的不同,帶來的思想震盪是難以形容的。在雖然在歷史書敍述過上百次的國共內戰,但只有在龍君筆下再沒有探究誰正誰邪是非對錯,卻只是談那一個在長春城內腸臟外露,在地上匍伏而行的嬰兒,令我至今還在震撼當中。還有那個服役於日軍的台籍「漢奸」在昏天倒地的戰爭中,漂零的太平洋上的孤寂。不少得那位記憶力逐漸衰退的龍母親,四十年後重返早已沉在湖底的淳安鄉下,道來的那種老年悲涼。龍氏筆下的歷史,人在也不再是數字,而是你可從文字中走到他身旁,見證他們經歷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原來歷史筆下的中國人,是可以不以數字去看待的。

然後收到了一個消息,天安門母親成員軋偉林上吊自殺,只留下「冤屈未得申雪,以死抗爭」的遺言。他的兒子是六四死難學生軋愛國,中槍身亡時年僅二十二歲。稚子死後軋父親長年抑鬱,尋求正義二十餘年不得,最終以自殺結束生命,又平添了另一個悲劇。不過天安門母親多年來冒着個人自由和安全,收集一個個在六四中喪生的青年,雖然至今仍只得二百零二個,但這些死難者都是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一個個人。但這神州土地上的冤魂豈止是八九年六四的那一群?幾年前譚作人走到四川調查汶川地震的死難學童,收集一所所的學校一個個學童的名單,但極不幸他以「顛覆國家」的罪名而身陷囹圄。

中國事實上在改變了,至少那些知識份子想做的,不再把人當作一個又一個的人,而把他們當成每一個獨特而有血有肉的人。當人被看待作一個人,他們便跟我樣有着思想和情感,哪怕你是曾經為日本人打仗的台籍「漢奸」,他總有他的愛人和孩子,總有一些人生難以取捨的抉擇時刻,也很可能你在置身事外的歷史讀書看來,他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甚麼。不過當你把他們當作人看時,你理解他的瑕疵和錯誤,就如你理解自己一樣。美國在戰後在德日成立軍事法庭,以公平的訴訟原則審判那些殺人如麻的劊子手,也是要宣告世界無論這戰爭中哪一方是正義邪惡,每一個人也擁有着一種跟我對等的權利,他們稱作為人權。否則在歷史書上的秦始皇到毛澤東的名字旁邊,他們只是像芻狗一樣毫不起眼的襯托品。更甚者,可能只是一堆數字。

不過香港人似乎開始不明白。就以梁文道談拉布的《其實不明白》而言,很多人讀起來很不明白,他們不明白為何梁君會為那些收錢參加反拉布的臨記辯護。某些人說他是妖道、投共賣港、因為回大陸賺錢而出賣良知。文中那些反拉布的人,或許是為那三百塊的晚飯錢而演出,或許是當成一種聯誼活動旅行的方式參與,又或許是純粹因為社區內群體的聯繫而受動員起來,但這都可以變成梁文道為他們無知愚昧被利用而開脫的說詞。或許那群人認為拉布是正義的,而自己也是代表正義而說話,那梁文道為那戕害正義的愚民發聲也好應受到鞭撻。然而梁文道其實想知道受保皇黨動員的那群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有甚麼的思想和情感,在自由意志下會作怎樣的抉擇。不過在彷彿是正邪兩極真理交鋒的拉布戰下,「人」這個問題似乎無關重要?

就像今年特別流行的「蝗蟲」一詞,他們把大陸人塑造成一些掠奪糧食的害蟲一樣,毫無道德沒有情感,寫的文字也叫「殘體字」,沒有智慧也不應享有對等的權利。然後又有一些人跑出來說,為何要管他們的政治,平反六四是他們的事,我們沒有理由渾這淌渾水。我們二十三年以來為那些死難者平反昭雪的堅持要崩潰其實只在一刻,當你開始把他們當作那些歷史事件中的一堆人看待。我一直認為香港的普選成功在望,因為中共要製造一個伊朗式或新加坡式的普選不難,就算開放真普選也未必吃虧,但香港的民主同時步入終結,這不僅是傳媒的寒蟬效應,而是更多是我們先把自由民主人權的真諦斷送。民主總是由血所祭成的,韓國的光州、台灣的二二八,我們幸運地有六四亡魂的血書成了香港的民主精神和運動,但卻要把它忘掉。很多人或許會想,我們又怎可能便宜得用別人的血來爭取自己的民主?這又讓我想起幾年前一位示威者舉起「香港人已準備暴動及流血」的標語,幾年過後的香港社會卻是愈趨保守,而且我更加沒有權利要求以別人的性命成就自己享有民主,也不願驅使任何人去做。

一些人可能會比另一些人無知,比另一些人無良,比另一些人沒文化,你可能自比其他人更掌握真理,更加代表正義,但卻沒有誰應該比誰低下。無論你是那個為日本打仗的台籍皇軍還是因戰禍離鄉的龍母親,先後含屈而終的軋氏父子、瓦礫下的汶川學童還是譚作人,立法會外撐拉布還是反拉布的,投民建聯還是民主派的,雙非還是單非,他們畢竟只是跟你一樣思想情感和自由意志,也不過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種想法或許是過於理想,只要讀一讀敍利亞兒童遭大屠殺的新聞,世界畢竟每天都發生這些不把人作人看待的惡行,唯有借用一下《大江大海》開首的一句,「向所有被時代污辱和傷害的人致敬」,致歉和致哀。

貝加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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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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