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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戲影 Films

電影的任務 :法羅基的《不滅之火》

Jean Luc Godard’s filming Breathless.

在現代主義主導的六七十年代,任何藝術媒介都在尋求事物背後的法則,人們形容法國新浪潮導演尚盧.高達(Jean Luc Godard) 的電影其實是「關於電影這媒介」多於「一部電影」。看他電影長大的人們會持有「電影只是用來說故事的媒介」的強烈意識。可是二十一世紀的我們在日常生活使用影像時,都喪失這些思考的餘地,因為「觀看」影像完全代替了「思考」影像。電影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製造幻想的工具,它時間上的即時性擁有非比尋常的魔力,令觀眾不知不覺間直接接收影像展現的事物。高達有一精辟的名句攻擊了大多數的電影:「這不是一個正當的影像; 這只不過是一個影像。」(This is not a just image; it is just an image) 對於電影人來說,找尋高達所謂image juste  (正當的影像)  的難度跟找尋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的 le mot juste (the right word/ 確切的用詞: 正義的精神在於清晰的文體與小心的佈置)不相伯仲。

史提芬.史匹保(Steven Spielberg) 的《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即使擁有很多人支持,高達曾經諷刺地說過,自己在電影史上其實沒有巨大的影響力,因為他一直未能防止很多壞事情發生,包括史匹保所重建的奧斯威辛(Auschwitz)。我們正生活在一個過去並不是過去的世界,所謂的過去不斷地被重新製作,重新包裝。與其再次觀看過去的電影,我們觀看的是重新製作的版本,有顏色,有大明星參演,有先進的特技效果。而過去那些令人難堪,不合時宜的元素都被刪除,將過去重新塑造成為美好又令人熟悉的,充滿當代光芒的作品。

這裡並不是要用高人一等的態度去審視「重新包裝的過去」,因為在歷史與電影的本質上,要從現在接觸過去,某程度上就需要重新演繹它。把過去的碎片帶到現在然後進行論述是每個歷史學者的任務。危險在於過於簡化這困難和嚴肅的任務。

荷里活的製作大多把過去簡化成一些基本的橋段,創作新的對白,遮蔽事物的原本面貌,令觀眾體驗一種零距離的感官刺激,一種比真實生活更真實的感覺。

德國導演法羅基 (Harun Farocki)的《不滅之火》(Inextinguishable Fire)拒絕了一切營造切身感受的幻象。電影沒有安排一個亞裔人士讀出那段越戰燃燒彈受害者獨白,美國人是由德國人來演,在美國密芝根州(Michigan)拍攝。演員們沒有試圖說服觀眾他們是真正的科學家,秘書或生意人。這電影是從現實那些一連串研究過程的細節,有關資金來源與設施的文檔中建立的,但法羅基沒有在電影裡嘗試創造虛假的現實,他放棄了寫實手法,反而製造出一個思考的空間。《不滅之火》試圖論證現實中的事物而不是重新塑造現實。這電影並沒有逃離現實,它只是純粹的投入事實與它們之間的關係。

呈現歷史,這在電影發明之時就被認清的任務,一直是電影未能實現的承諾。1896年,詹金斯(Jenkins) Phantoscope (美國最早的電影放映機之一)廣告裡描述街景的一段引述:

誰人沒有看過那不斷流轉的街景?那熙熙攘攘正趕往那裡去的人群?誰人未曾說過:「我想再看到這一幕,我想再研究這裡邊的萬千聲色。」

事實上,令人失望的是大部分電影未能為歷史表述,因為電影表述歷史的潛能早已被誤解。電影娛樂了我們,也迷惑了我們。我們看到《北非諜影》裡Humphrey Bogart吹哨子,《喜劇演員》裡Lillian Gish的微笑,《天生叛逆》裡James Dean 強忍的淚水。他們活生生的呈現在觀眾面前。但是,這些美好的景象裡都有一道裂縫。電影交給我們生命中最短暫和動人的時刻,但容許我再引述高達,它也讓我們看見死亡。也就是說,電影不僅再現獨特的時刻,同時也呈現這些時刻的消逝,每一刻都在我們指縫中流逝。好的電影,通過了深刻的方式讓我們哀悼的時間的流逝。

《不滅之火》這部電影被遺忘,被忽視,也許也被壓抑,而我們必須重新發現其清晰的洞察力,勇氣和原創性。這電影所指出的是--個人難以察覺其工作被利用為不人道社會系統中的工具。這現象從過去到現在一直以來都十分重要。而戰爭中那些恐怖的武器,那些政府資助的科學研究以及其慘絕人寰的後果,令這種關係更為清晰地呈現。這跟很多人的假定不一樣,回到過去,不是要逃避現實。相反,如果只是處理現在所謂的問題,其實反而是逃避歷史。再去體驗歷史不是因為懷舊,並不是要用那些夢幻的影像去留戀那些含糊不清的記憶片斷。體驗過去的目的是要理解現在。而為了確認現在,就需要誠實地面對過去的那些悲劇以及成就。

《不滅之火》這電影在詢問我們:作為當代影像製造者,我們能達到這樣清晰的思維方式,製造出這麼明確鮮明的電影語言嗎?《不滅之火》讓我們看到電影的潛能,這電影的存在實在讓我們羞愧。

電影以一個比喻終結:

一個工人從工廠裡把吸塵器的各個部分偷拿回家,打算在家裡組裝,並送給他的妻子。但是,當他把它們裝好後,「它」原來是一副自動步槍。一個學生在工廠裡偷走那些零件,認為把它們組裝後將證明工廠是製造自動步槍的工廠,然而,當零件放在一起的時候,他發現的「它」只是一個吸塵器。工程師得出結論是:吸塵器可以成為一個有用的武器,自動步槍亦可以成為家電。我們製造出什麼來處決於工人,學生和工程師。

這比喻引申出這電影主旨:不只是三十年前燃燒彈的製造(當然我們永遠都不應該忘記),也不只是《不滅之火》這部電影的製作(當然也希望這也不會被歷史遺忘)。這電影指出的是在現代社會先進的生產過程之中,我們很容易忽視那些組成全部的部份。每件事物都是由很多人分工製造的部份所組成的,所以,每件事物都擁有輕易被遺忘甚至從未被想起的歷史。試圖重新找回這些碎片,把它們放到一起,呈現它們各種分開以及組成的脈絡,是歷史學者的任務。而電影擁有能力把現實分拆成各個紀錄部份以供研究。

二十一世紀的電影以其塑造幻象的能力,而不是讓觀眾思考的能力作為評價標準,其實我們真的需要那麼多看似真實的幻象嗎?其實,我們可能更需要為了未來而學習,在呈現真實記憶的過程中重新審視過去。

影像串流:

《尋找林昭的靈魂》

參考:

Tom Gunning on What Farocki Tau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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