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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裕:教科書上的搏鬥

「為培植新德國,最重要的兩項工作,第一是教育改革,第二是政黨的扶植。目前美區已有二百萬學童入了學,也即是學童總額的百分之九十。這是很出人意外的成就,因為經納粹黨蹂躪十年的德國,未受毒化的師資是不易覓的。有的學校,職員四分之三都得重換新人。校址和教材自也困難萬分。軍事政府派人專司檢查或編輯新的教科書。同時,廣設師範學校,造就師資。」

這是中國記者蕭乾一九四六年四月從歐洲發回來的長篇報道〈南德的暮秋〉的其中一段。蕭乾作為當時《大公報》駐歐洲戰場記者,隨美軍來到戰後的殘敗德國。一路上他看到歐洲的復興,也看到了復興過程裏的細節。當中最令蕭乾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德國如何洗去納粹遺毒的重新辦教育過程;已經老去死去的不必再教育,茁壯成長的一群才是接受新教育的目標,以蕭乾的說法,教師和教材最是關鍵。

近七十年前關係到二百多萬德國學童的教育,造成今天的德國,納粹根本無法在這塊土地上再度成長。一九七○年,西德總理勃蘭特在華沙跪下懺悔,這是戰後德國最令人感念的一幕,德國在勃蘭特雙膝下跪的一刻重生。充滿道德勇氣的勃蘭特未加入政壇前,是一個教師。

教育無小事。當看見國民教育服務中心黃均瑜說要為負面的教材提供正面元素,把中共形容為一個「進步無私團結的執政集團」,我想到的是德國戰後的教科書和教師重塑,這不僅是幾節課的事,是關係到子孫後代的搏鬥。下筆之時是七月七日,我不知道掌管愛國學校的黃均瑜和教聯會楊耀忠想到了什麼,是盧溝橋事變是南京大屠殺是重慶轟炸是武漢會戰是全國人民顛沛流離轉徙西南天地間的痛失家園?黃楊都是教師,當然知道這段中國人民八年抗戰史,如果要二人接受一個現實﹕日本文部省說為了補充國際對日本太平洋戰爭的負面歷史,提供了「正面」歷史,以教科書不得出現殘酷內容圖片為名,禁止述說這段歷史,卻又在書本裏說,「日本為了打破ABCD的封鎖,不得不發動突襲,突破封鎖」。我絕無胡謅,這是七十年代日本小學教科書內容,課文裏說的ABCD,A是美國(America),B是英國(Britain),C是中國(China),D是當時的荷屬印尼(Dutch),黃楊二位不知會作何感想。

無聲手槍你死我活

香港回歸人心未歸,有人以為這是港人眷戀英國,也有說人心難歸是因為教育不徹底,於是提出大搞國民教育,灌輸一套新的觀念給學生。這些伎倆很差勁,因為不懂裝懂,一眼就讓人看出破綻。回歸以來,教育一直是一場場搏鬥,而且都是一場場無聲手槍你死我活的生死之戰。前幾年已經有新時代成長的學生,談到六四事件時說「多角度思考」,這種拙劣手法騙不了誰,三招兩式便給轟下台。可是,主持《城巿論壇》的謝志峰總有退下來的一天,到時「多角度思考」再上場也不愁給轟下來,靠的便是苦讀「中共是進步無私的執政集團」的新一代。教科書,尤其在香港這龍門主義至上的地方,是學生生涯以後四分三人生的歸宿。只要說一句公開試syllabus沒有這幾課,哪怕內容是教你如何稱喚父母也沒有人讀;倒過來,若是把中共「進步無私」貼為必考題目,就是如何不服氣,也得乖乖把答案寫在答題紙上。

教育變政治調整室

這手屎棋香港不少人都能看得到,可是能怎麼辦,要麼把孩子送到國際學校,要麼便硬吃這一套。回歸十五年,我覺得特區政府最成功是把教育變成政治調整室,是暗中慢慢一步一步調整,是潛移默化一點一點把我們這一代親眼看着親耳聽到的都一一改變、洗去、粉飾。國民教育服務中心到底有沒有這種想法,我不打算去問他們,只是想起官至中共中央委員、重慶巿委書記都涉及重案,始終無法接受這種「正面教材」。當然,更加無法接受覺得這種教材是合理、並且質疑要撤回是政治審查的教師。

不要以為唯獨香港這些知識分子才這樣,只不過是古已有之,於今尤烈。這樣慨嘆,是由於這幾天讀完白先勇兩巨冊的《父親與民國》,說的是他父親白崇禧將軍。白將軍是國民政府名將,是國民黨罕見的將才,有小諸葛之稱,抗日戰爭國軍最大勝仗台兒莊戰役白崇禧是指揮官,重創磯谷和板垣兩大王牌兵團,為中國人民在風雨飄搖的歲月找到國破山河仍在的鼓舞。內戰年代,白崇禧在東北曾對中共戰神林彪施以痛擊,林彪在四平街一戰吃盡白崇禧苦頭,若非蔣介石在美國插手後下令停戰,今天中國到底誰家天下仍未可知。中共正統戰史對林彪四平街慘敗六十年來絕口不提,倒是十年前有一些關於林彪麾下四野的戰史提過一些——林彪由東北而華中追擊國軍,在湖南一帶欲夾殺白崇禧報一敗之仇,結果白崇禧虛晃一招,林彪撲空。

六七十年前的歷史今天也許沒有哪些人會感興趣,在即食文化氾濫、國民教育只講好不講壞的今天,這些國民黨正面歷史早已不談也罷,遑論重見天日。作為一介讀者,我們對白先勇耄耋之年把第一手圖片及真實歷史公諸於世致敬;客觀上,也可把近六十年中共為主體的中國近代史推翻——抗日是國軍為主,林彪不是長勝軍。對於前者,中共一九四九年建政到了前幾年才願意承認,二○○五年九月三日,北京舉行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活動,胡錦濤在講話中首次指出抗日戰爭主要戰場是國民黨軍隊打出來的,「以國民黨軍隊為主體的正面戰場,組織一系列的大仗,特別是全國抗戰初期的淞滬、忻口、徐州、武漢,給日軍以沉重打擊」。一九四九年之後的民族割裂造成難以挽回的悲哀,中共與國民黨都在刻意編造及扭曲歷史。張靚蓓在訪問著名導演李安的《十年一覺電影夢》中引述八十年代初甫到美國留學的李安說,他到伊利諾州大學後讀到在台灣列為禁書的斯諾(Edgar Snow)《西行漫記》(Red Star Over China)後,驚訝說「原來我們是壞人」。

類似的扭橫折曲,在關係到國民黨或共產黨統治合法性的更是從不留手。白崇禧功過的敍說,在中共、國民黨和白先勇筆下有三個不同版本。中共筆下的白崇禧,近年因統戰需要而淡化,但絕口不提白將軍的運籌帷幄決勝於千里之外,更少提他在東北幾乎滅了林彪的歷史。反而與白崇禧同屬桂系的李宗仁卻着墨頗多,無他,李宗仁在國民黨彌留大陸最後日子是代總統,六十年代回到北京,成了一副很好的統戰工具,自然美言多幾句。在台灣蔣介石獨裁年代,白崇禧因是桂系主將,蔣對他避忌甚多,以至派出特務跟蹤,一九五六年,白崇禧光火了,寫了一封長信給蔣,指出三點被特務跟蹤的證據,婉轉而稱「敬懇鈞座詳察,以明是非」。這個時期的白崇禧隱沒民間,蔣卻下令嘍囉擾人,指白崇禧在大陸時私吞軍費,要在國民大會追究。

白先勇如今近八十,筆下兩巨冊足以揭開白崇禧真像,上冊講大陸歲月,內容早已口耳相傳,下冊台灣歲月珍貴得多了。白先勇早年赴美留學,之後教書到退休,都在風光如畫的加州聖芭芭拉(Santa Barbara)生活,家人俱已老去,人到暮年,還能圖個什麼,本書的動機沒有個人利益而是給回一個民族英雄應得的榮光。然而真正令人傷感的是,堂堂中華民國一級上將白崇禧在東海一隅渡過人生最後時刻而未能正其名,兒子白先勇勾勒出晚年的白崇禧竟是如此落泊孤寂,人們才感念廣義上的中國實在虧待了這位抗日名將。

政客背書 知識分子失人格

不幸的是,中國不在少數的知識分子便是如此為政客背書而失去一己道德人格,為的是對當權者的迎合與諂媚,真相往往在這些政治交易中遭到背叛。政客失腳不是怪事,因為當他們出走的那天,他們就得期待這天的來臨。悲哀的是知識分子,把白崇禧搞臭又如何,蔣介石兩腳一伸便萬事轉頭空,賠上了的是真相。這次香港的國民教育事件也應作如是觀,今天說中共統治集團「進步無私」,我在now電視新聞裏看到黃均瑜的回應是「黨綱也是這樣寫的」,我老覺得這隱約之間有某種奇異卻說不出來。然而,當毛頭小子讀這些教材時卻是另一種效果,考試要考這些,儘管走出學校便是李旺陽趙連海譚作人,現實世界和書本教材完全背道而馳,學生活在一個分裂的世界。我們不能怪今天的年輕人如何如何,因為連課本和老師也如斯人格分裂,還能怪誰?

教科書是中性介體,關鍵是印上的內容。日本右翼要對歷史上下其手在課文上動刀;星馬的課本把山下奉文在馬來半島的屠殺清晰如實記錄出來;菲律賓課本中日軍在巴丹的殺戮一段都沒少;緬甸課本有四張圖片紀載日寇殺人的實錄。至於香港,看着那薄薄的三十四頁國民教育教材,除了嘆息,是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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