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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化 Social Culture, 增廣見聞 Feed Your Mind

一個讀者,變身一個人的出版社

兩位經營個人出版社的文學愛好者──櫻桃園文化的丘光與一人出版社的劉霽,在這個出版業看似臨近黃昏的年代,對於台灣的翻譯文學出版提出一些私密的觀察和想法。從普通讀者到出版者,繼而作為生活方式的這條路上,兩人的心思與做法各有姿態,丘光感性直觀以對,積累了十年的編輯經驗;而劉霽冷靜旁觀,並以毫無相關經驗為樂。然而,他們同樣懷著一顆堅定的心,朝著文學出版的缺口而去,挖掘俄國文學與英美經典中我們鮮少顧及的作品。與其堆砌高樓,他們似乎更想要深耕角落。頗讓人好奇這兩條心路歷程從何而來,又將開往何去,在句點尚未落下之前,任何可能性正在蔓延……。

劉:俄國文學曾有一段時間,似乎是所有文學愛好者必然仰望的高山,很雄偉,但敢真正爬的人不多,太高了嘛,近來似乎因為英美版圖擴張,俄國文學連見都很少見到了,很好奇你怎麼會登上俄國文學這座高山的?

丘:你這麼說會嚇跑人,我其實是從平原走起的,高中時代喜歡讀俄國小說,便漫步在屠格涅夫筆下的南俄草原上的貴族莊園,裡面的氣氛、情節、文字都相當吸引人,不過最特別的是,那些舊俄寫實派大作家們都想藉小說一舉解決最重大問題(包括國家、社會與人性等)時的那種論證(用對話、獨白,還用故事、風景)。於是考大學時便主動填了俄文系去唸,那時讀了更多俄國作品,耳熟能詳的十九世紀的大師幾乎都很能滿足我,其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可以說是萊蒙托夫這位天才,他的詩給我相當大的震撼,因為大多是從個人心理的角度出發,很貼近那時的我,他這一首〈〉經常被我拿來說,講他不願做一艘靠在家鄉港灣裡的小帆船,一心要出海去尋求風暴,因為在風暴之中才有真正的寧靜。那種無畏,讓年輕的心很是神往,影響我去俄國唸書,甚至可以說影響我後來決定自己開出版社,現在翻譯出版了他的代表作《當代英雄》算是向他致敬。想想看,你我不正都在追尋一種風暴中的寧靜,不過你的心境可能是另一番景色吧。

1891年,《當代英雄》裡畫家米哈伊爾 (Mikhail Vrubel) 的插畫-Pechorin and Grushnizky Duel 。

劉:尋求狂風暴雨,的確是很有俄國文學的味道。或許也跟生長的年代有關吧?我們相差近十歲,你那個年代應該跟我有很大的不同吧。我生長的年代台灣處在一個比較自由開放又富裕的時間點上,經濟正起飛,解嚴時我還是小學生,因此抗爭之類的事幾乎都是我懂事之前模模糊糊的背景印象了。而你經歷過那種壓抑的時代,是不是因此這種追求風暴的欲望就深藏在基因之中?

丘:的確,我的青春期是獻給了壓抑年代,不過已經是在最尾端了,我高中畢業後剛好解嚴,或許我站在交界上,那種苦悶的熱血摻了料,不過仍有很大程度是浸在壓抑的器皿裡,在這種環境下,內心很容易被分割成兩塊,就像萊蒙托夫說的:「在我體內有兩個人:一個是活在『人』這個詞的完整意義裡,另一個則是思索批判前者。」我們常常面對世俗生活的同時,要面對內心的聲音。我想到一個有趣的例子,我的高中教官沒收了我在下課讀的《三國演義》,他認為不是課本的書都不該帶到學校,你知道這裡面的奧妙在哪裡?他好端端是個識字的人,卻要裝作自己是文盲,為了教條而壓抑自己當箝制思想的打手來沒收我的書,然後想用這教條框架把學生給圈住。表面上,書我是給他了,但我們私底下拿走他的軍帽來交換──這過程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我同學後來潛入教官室偷出他的軍帽(可能因為其他細故),綁在大石頭上,投入學校旁的一條小溪中,隔天朝會時我們站在下面望著司令台上那位沒帶軍帽的教官,他故作鎮靜主持著,可是頭上有幾綹油沒上夠的稀疏毛髮背叛了他,頭髮隨著溪谷吹來的風越飄越散亂,讓他漸漸侷促不安,我們站挺著開朝會心裡卻笑倒了。看看我們多麼一派天真,那時候我們應該沒人想到軍帽上的徽章所代表的象徵意義,我們只不過是依著一顆自由的心。

劉:你說到分割成兩塊的內心,有趣的是我現在正翻譯的費茲傑羅也說過類似的話:「評判第一流智慧的準則就是,有沒有能力在心智中同時秉持兩種互相衝突的概念,而仍然能正常運作。」只是費茲傑羅的時代可是自由奔放的黃金年代。但我想不管什麼時代,每個人內在多半都有兩種概念的衝突吧,一個是面對外在社會的我,一個是面對自己時的我。或許在壓抑的社會,外在環境沉悶,而內心自我就會充滿熱情對抗的火力,這種衝突展現在跟外在環境的對抗之上。而在自由開放的社會,擁有了無窮選擇與資源,內在反而變得自抑而茫然了吧。我們的時代也許不用跟教官對抗了,但偷偷讀跟課業無關的閒書還是必要的。自由的問題或許是有數不清讓人快樂的選項,但卻不知道該怎麼得到快樂了,每個選擇都既看似美好又看似幻滅。費茲傑羅自身就是最好的證明,他追求金錢與愛情,但卻又深知這一切如浮雲,終究會消逝,這種矛盾也是他作品的魅力所在。

丘:我看你很能接近那種浮華年代的心理,你似乎都是旁觀地面對生活的衝突或和諧,在文學閱讀上也是這樣嗎?

劉:我喜歡的文學很多都是在呈現這種矛盾衝突,而且這種衝突是比較自我,比較內心層面的。或許是環境,也或許是個性使然,我多半跟所有事物保持一點距離,既方便觀察,也為了更方便釐清這些關係。因此我在人情世故上比較淡然;讀書上,雖然念的是中文系,但讀的外國文學多過華文文學,讀過去的作品也多過當代作品,倒不是國外或經典作品就比較好,而是這種空間跟時間上的距離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最喜歡的小說內容上也有這種特色,就是冷眼旁觀。像是《大亨小傳》,敘述者尼克旁觀蓋茲比的生活;像是錢德勒的小說中,偵探馬羅冷眼觀察人心幽暗;或像我自己翻譯的《影迷》跟《再見,柏林》。《影迷》中的主角成天看電影,因為銀幕將現實與想像區隔開,而這種隔閡令他得以思考;《再見,柏林》則是英國人身處二次大戰前的柏林,觀察整個社會的沉淪。這些角色全都跟周遭保持著某種距離,因此才能觀察得更清楚而犀利,不過這不代表他們對觀察的對象沒有感情。

丘:沒錯,投入情感表示投入了某種程度的直觀,或許每個人比例上不同。我面對日常事物或文學作品當然也帶著旁觀,不過精神上相當直觀,我一直在兩者之間尋求一種姑且稱為和諧的東西。我到俄國唸書的時候,旁觀地看那個國家、社會、人民,莫斯科是多元文化交會之處,我從市貌看到民族的心理狀態,這跟讀小說的感受是不一樣的,而同時又有一種神祕的疊影,生活看久了,文字裡的形象彷彿慢慢會顯影出來,鮮活地走在街上,漫步在樹林裡,你知道在樹林散步可是俄國生活的一項重要指標,漸漸地我也試著跟隨他們的心一起走在樹林裡體會相同的生活,儘管差異仍必定存在,但在感知上,有那麼一瞬間,當我腳下傳來枯葉嘎吱聲,頭頂的樹梢沙沙響起,我似乎了解以前那些藝術家們漫步在樹林裡的心靈感受了,他們筆下所傳達的文學風景或思想心緒,忽地在眼前一幕幕浮現:普希金的奧涅金在林蔭小徑上殘酷地拒絕塔吉雅娜的愛情告白,萊蒙托夫用他那當代英雄佩喬林的尖酸刻薄騙了女人的心隨即拋棄,果戈里的鬼故事玄妙地讚揚山林,屠格涅夫打獵時光聽林葉簌簌就能分辨出這是什麼季節才發出的自然話語,托爾斯泰在這小徑上與斷交十八年的屠格涅夫言歸於好,最後契訶夫筆下的薇若琪卡在將近林邊離別前告白愛情受挫,這恰好轉一圈又接上了塔吉雅娜被奧涅金拒絕的那一幕(這裡漏了杜斯妥也夫斯基,因為他的密林長在心裡面)。而下一瞬間,當我發現跟前的樹下挺著一枝枝小傘,那是蘑菇出現了,我彎腰去採的時候便想到另一位作家阿克薩科夫蹲在地上跟磨菇說話的樣子彷彿在調情,於是一股電流就竄了過來……

Russian painter Ivan Shishkin’s Near dacha in 1894.

劉:不會是彎腰閃到了吧?

丘:可惜不是,總之我要說的是,當我們進入一種異樣生活中,從旁觀轉化成直觀時,我們好像多生出了一項感知能力。這是很主觀的東西,那你是怎麼看自己的異國生活?

劉:跟作家與文學的神會也太浪漫了,希望我有天也能達到這境界。我到國外那時候年紀還輕,純粹就是想拓展視野,看看不一樣的東西,也喜歡待在喧鬧繽紛的大都會裡,畢竟裡面有八百萬種生活,八百萬種死法,想像起來就很有趣。我讀的研究所也很特別,就叫「文學與電影」,別系同學問我們在唸什麼,我都說就是整天看電影讀小說,每天考試的經濟系學生都覺得我們是來浪費錢的。事實上好像也差不多,課程列了一大堆書單跟片單要看,我們不是在看書看電影,就是閒來晃去到處看,好像真的挺浪費錢,幸好父母沒跟來,哈哈。當然還是有在學習啦,不過學到更多的其實還是觀看,作為一個短暫停留的異鄉人,盡情冷眼旁觀一個截然不同,且更多元、更混雜的社會,這經驗很值得。當初選擇去英國而不是美國是為了更接近歐洲,更有機會體驗多樣不同的文化。後來發現英國其實挺適合我的個性。英國人拘謹有禮,跟他人總是保持某種距離,上酒吧看足球的時候除外啦。保持距離一方面可說是冷漠不好親近,另一方面可能也更適合多元文化並存,只要距離拿捏好不侵犯他人,要怎樣多半不會受限制。

丘:不會受限制?!所以倫敦開膛手傑克是沒有拿捏好呢,還是他想抗議倫敦人太冷漠?!

劉:哈哈,所以開膛手傑克是倫敦人最無法忘懷的人物啊,太超出他們的理解了,這個話題可以再來深談。我在英國體認到世界真是有各式的人,各樣的想法和文化。我的系所裡有各國人,英國人反而不多,來自各國的同學有不同的口音與習慣,得學著適應。我還記得有個希臘同學,他可以維妙維肖地模仿各國英語口音,也可以說漂亮的倫敦腔,但平時或課時,他一定用最自然但最難懂的希臘腔說英文,有時候旁人要很費力才能理解,他卻從不刻意改變。這讓我認識到,每種文化各有特色,沒有高下之分,不管希臘腔、印度腔或倫敦腔英語都是一種腔調,背後各有豐富的文化內涵,能夠互相包容,甚至用心去理解,我覺得這就是真正的多元社會。

丘:確實,從我看來,融入多元跟放棄自我也是不衝突的,關鍵是這裡面有沒有自由意志,如果少了這點,我們就看得出有人融入多元是圖方便,而有人突顯自我是謀虛榮。關於自由,我在蘇聯時期到俄國第一次搭公車的經驗滿有意思,我上了車不知道怎麼給票,司機不收,也沒有收票員,看到有人在車上柱子裝的打票機自行打票後才理解,這個制度讓你自由選擇要不要打票,不打票運氣不好的話,下一站查票員上來抓到你後就得乖乖繳罰款,這件小事對我來說很特別,有一種自由意志的展現,循善與罪罰的選擇留給了個人,共產主義制度竟保留了這個日常生活的自由,或許是很相信社會主義理想。

劉:就像《發條橘子》說的,除去了選擇為惡的權利,就沒有所謂的自由意志了,人就只是機械般的有機體,一顆發條橘子。

丘:對,這時候生活沒有什麼選擇反而好過,就是跟著發條的驅動順著潮流走。而若是突然一下子給人太多自由選擇,又有可能不知該如何生活了……不過我們好像越走越遠了,回來看看眼前的事,我很好奇你之前完全沒有出版經驗,是怎麼把出版當做一種生活方式?難道你對未知的事不會恐懼?

劉:有恐懼就表示不是發條橘子了呀,挺好的,而且我認為這或許是種優勢,本來就不是只想做一般的出版,如果進出版業,受到體制的訓練,可能就很難跳脫某種固定的思考模式。我希望能有點距離,從外面,用不一樣的做法,為出版市場提供不一樣的刺激。所以我取「一人」這種名稱,它本身就是一種刺激。我可能不算是挺好的編輯,把做書當成一種創作或遊戲了,期待跟許多別具風格的人合作,做沒人嘗試或少見的書,盡量降低商業考量,而是看自己對題材內容感不感興趣,有沒有發揮的空間。當初跳入出版一方面是喜歡書籍,那種單純而無窮的想像空間,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可以是一種有趣的創作,將一本書從無到有印出來,希望丟到市場引起一些小小的漣漪。其實比起我初生之犢不畏虎的胡來,你更讓我佩服,你待過台灣幾家最大的出版社,長期工作也有可觀的成績,為什麼能放棄那些資歷,出來自己開一家微型出版社,每年產出量一定減少許多,這中間有怎樣的心路轉折呢?

丘:這條心路歷程可以說受到萊蒙托夫的影響,就是一開始說的尋求風暴,或者說是不願耽溺在安逸裡吧。當然我會面臨許多壓力,我有很多時候必須將壓力引導成前進的動力,你看我輕描淡寫,裡面可能是經歷了大大小小的風暴,但我現在只會看前面湧來的新一波風暴。其實小出版社更容易把獨特性與創造性標誌出來,小眾市場上越多人排排站著就越突顯了多元的面相。這時候觀點很重要,我的書想要提供一個獨立而可觀的視角來應對社會。許多人會說一個人做出版很孤獨吧?我反問,那麼談戀愛通常是兩個人談,還不是常常有孤獨感?如果個體彼此間無法有效聯繫就會如此。一個人做一件事的確是單獨的,但這跟孤獨又不太相同,因為我同時身為作品的譯者,精神狀態經常處於一種高亢的互動中,與作者的風格、語言文字,從內容到形式上,不斷在對話,並得到回饋,其中有時滿足有時不足,都很好。

劉:這就是跟書談戀愛吧,說到這個,其實我們都不只做出版,還身兼翻譯,與文字之間可能有更深一層的交流,真的可以說是談情說愛了。翻譯對我而言除了是更深入的閱讀,也是另一種創作,作者的文本意圖交由翻譯詮釋,就像樂曲交給演奏家一樣,我想像翻譯就像演奏巴哈或貝多芬的曲子,從中得到重新創作的樂趣,以及跟偉大心靈交流的滿足。比起出版,其實我更喜歡翻譯與創作,出版只是創作的環節之一。因此我一年只出兩到三本書,希望能把更多精力放在翻譯跟創作上。與其說我要藉由出版來成就什麼,倒不如說是希望藉由出版來達到一種穩定的生活方式,寫字出書不受外界風雨影響,也可以說是很任性的生活。或許有人以為我是一個很有熱情,很有使命感的人,但慚愧地說,我並不是,我只是想要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熱情可能會消逝,若要持之以恆,我覺得還是避免用熱情來支撐,應該轉化成某種信念,某種生活方式比較好。這裡可以拿漫畫來比喻,咦,這樣是不是自曝不務正業啊,哈,不過《七龍珠》雖是少年漫畫,但其中有個描繪我印象很深,主角悟空變身超級賽亞人很耗精力又容易失控,因此悟空認為最好的方法是一直保持超級賽亞人的狀態,去習慣它,將變態當成一種常態,這樣才能在需要時發揮最大的能力。我想做的只是作為一個例外存在於社會,觀看這世界,或許也被世界觀看,而在某個未知的時刻,或將產生某些未知的作用。這也是我喜歡錢德勒的馬羅之處,他內心自有一套不為人知、不可動搖的準則,依準則獨行於世,不管他有沒有幫助到任何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美妙之處。

悟空認為最好的方法是一直保持超級賽亞人的狀態,去習慣它,將變態當成一種常態,這樣才能在需要時發揮最大的能力。

丘:很難想像你這個年紀如此淡薄。單獨做一件事確實常常跟反抗整體聯想在一起,但我們做小眾市場的東西並不是在反抗主流什麼,我們不標榜與主流價值的衝突性,而是維持一個堅定的心在這條路上走下去,當它的存在產生意義,那麼這存在自然便成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

劉:我也這麼覺得,主流價值沒什麼不好,但只有主流價值就很危險了,我們只是提供多一種選擇的可能,這選擇本身的存在就有意義。如果說出版市場大壞,對我正可說是情勢大好,大家都可以跳下來各顯神通。事實上獨立的微型出版社也越來越多了。有人說這樣作出版一定失敗,但我不覺得,要看失敗怎麼定義,如果是指商業上的失敗,那大概有可能,但有時失敗可能比成功更有樂趣,浪漫嘛。如果不是指商業上,那我覺得已經挺成功了,出了幾本有趣的書,認識了很多原本沒有機會認識的優秀人物,結交了許多好朋友,得到的已經超出預期,根本沒機會失敗耶。你呢,是不是會說要征服暴風雨,成功給大家看?

丘:嗯,對於你,我只能套用契訶夫小說裡的話:「實在太過甜美了!」而對於我自己,我得承認,從虛榮心的角度也許是如你所說的,但同時另外一個我也要說,重點是我想表現出我擁有自由意志去決定去創造,這一點比起人云亦云的成功更讓我快樂,不過人家又可能會說這只是逞一時之快吧。

劉:哈哈,你也很任性嘛。

丘:感謝你使我更認清自己的心,如果這能滿足你的想像的話。

精簡版原文載於2012.07.19《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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