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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細良:錢穆—國民與歷史教育

多年前梁文道出任商台台長,第一個推出革新節目,就是逢周日晚上我們倆人主持的讀書節目《打書釘》。這是直播節目,當星期日晚上人人嬉戲玩樂時,我就在他辦公室,看着梁文道一手捲煙,一手打開當晚要介紹的書本,互相討論重點。我們離開商台已多年,其間創辦了上書局、讀書好、主場新聞,這些年來,我們沒有忘記「做該做的事」,但我加入政府工作,他成了北漂文化人,難再有台前合作機會。我雖已戒了煙,但仍懷念商台他房內那手捲煙的氣息,那氣味,令人想起那兩年間,我們每周日晚上一起讀書的日子。

因此在這專欄中,我沿用「打書釘」這名字。第一個想介紹的作者是錢穆,不單因為他是我老師的老師,也因為他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國史大綱》,改變了我,是幾十年來的閱讀興趣所在。我是在中四看這兩本書,因班主任鄭捷順老師畢業於農圃道新亞硏究所,是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的學生,他熱愛中國歷史文化。七十年代真正熱愛傳統歷史文化的知識人,眼見共產黨破四舊,盲目狂熱地打倒傳統,提倡庸俗不堪的工農兵樣板文藝,試問在殖民地而愛中國的人,怎會不反共?

但鄭老師在堂上從不駡共產黨,他只是將錢穆、唐君毅、牟宗三、羅香林的書,一本一本介紹,叫同學寫讀書報告,他又自己開了一科叫「哲學」,並非教署課程, 沒有公開試評測,他在堂上介紹西方近代哲學及新儒家,那年我第一次翻開唐君毅作品:《論中華民族之花果飄零》。到報讀中文大學,我選擇了歷史系,新亞書院歷史系,唱起了「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千斤擔子兩肩挑,趁青春結伴向前行,珍重、珍重,這是我新亞精神」 這首院歌。但往後在新亞歷史系的歲月中,我變了反叛學生,批評新亞精神脫離時代。

這就是我在七十年代未、八十年代初所受的「國民教育」,沒有反共洗腦,也無國家認同情感評核。對中國歷史文化懷抱敬意,不是參加解放軍夏令營、內地交流團,而是來自錢穆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是通過閱讀及思考。當共產黨最反傳統,要打倒在地再踏上數腳,要她永不翻身的時候,香港有一班人「困乏我多情」,以身教方式傳遞文化復興使命,在課餘送一本錢穆作品給學生,看完後再送唐君毅作品,少年家國情懷,也由此而生,也傳承了香港人愛國不愛黨的歷史傳統。

今天我們採用最「庸俗」方式去推行國民教育,機械式地製造家國情懷,反而取消了初中必修國史科,究竟是怕「愛國不愛黨」的香港核心價值傳統一代一代傳下去,還是因為當年教改大旗手,根本只不過是一位「儍B」。

國民教育之爭議,在於強行要求香港人建立對執政共產黨政權的政治認同,我在主場新聞創刊日的觀點中,提出香港人對中國的認同,應以歷史及文化認同為本,放棄政權認同。若強求對政權認同,因厭惡感會令香港人對中國歷史文化更進一步疏離。可惜特區教改大旗手竟捨本逐末,以課程改革之名,竟將國史從初中必修科中剔除,羅范椒芬難辭其咎!在爭議之際,我以錢穆老師為題,寫了我在中學階段新亞硏究所畢業的老師,如何在殖民地傳承中國文化復興的使命,為年青學生打開文化歷史認同之門,至今我仍感謝他們微風細雨、潤物無聲的教導。這才是香港的愛國傳統,是愛歷史中國、文化中國。

該文刊出後,有朋友留言,說錢穆《國史大綱》引言,便是國民教育,所言甚是。

「且人類常情,必先『認識』乃生『情感』。人最親者父母,其次兄弟、夫婦乃至朋友。凡其所愛,必其所知。人惟為其所愛而奮鬥犧牲。人亦惟愛其所崇重,人亦惟崇重其所認識與了知。」凡情感必需建基於認識,引言一語導出了國民身份認同的重點。對中國歷史沒有認識,又何來感情可言。所謂情感培育,全屬政治謊言。「為所愛者。惟知之深,故愛之切。若一民族對其已往歷史無所了知,此必為無文化之民族。此民族中之分子,對其民族,必無甚深之愛,必不能為其民族真奮鬥而犧牲,此民族終將無爭存於並世之力量。」在沒有歷史教育下的國民認同,在錢穆眼中,只是一種「商業之愛」,如農夫愛耕牛,為搵食而矣!
國民對國家要有深厚之愛情,必先使國民對國家已往歷史有深厚的認識及了解,這叫做歷史知識。香港學生需要的是歷史知識,而非國民教育。

錢穆寫《國史大綱》,正是抗日艱難時期,知識分子遠渡西南大後方,在艱難的環境下,他恐懼中國戰敗後,進入日治史代,中國歷史面目全非,所以希望為國人留下最後一本中國通史。錢穆擔心最終也發生了,只不過執行不是日本人,而是共產黨,及一班馬克思史觀歷史學者,將中國人帶進了歷史愚昧之中,用政治來強姦歷史。共產黨用一種激進的方法打倒傳統,認為中國五千年歷史一言以蔽之,是封建黑暗專制。中共史學有所謂五朵紅花,全國只可硏究農民起義、資本主義萌芽,去證明共產黨執政有其歷史必然性。這種扭曲之歷史教育,荼毒全中國學生,今日掌權者,就是那年代成長的人。他們會對本國歷史有真情嗎?他們明白「知之深才愛之切」的道理嗎?他們根本沒有人文精神感染那一套,有的是政治宣傳教育那一套。

香港人在殖民地,反而得享非政治化的歷史教育,六七十年代的歷史老師,本身也受文化復興使命所影響,(左派學校除外)這才是香港本位的國民認同,我們一直傳承從未間斷,歷史知識傳遞,是毀在教改之手,反國教運動下一步,是爭取中國歷史重新成為初中必修科。

《國史大綱》有四點附錄,是錢穆提示讀此書應具備的信念,他一方面抨擊共產黨史觀之淺薄狂妄,同時提醒我們對中國歷史要有一種溫情和敬意,這種溫情敬意,我認為其實就是國民身份認同。

轉載自《主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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