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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橋:那吃草的

cowsonbeach

小時候,我一向生活在綠色的植物叢中。小城附近是黑鬱鬱的莽野。家的後院,有甘蔗林,有芒果樹,有芭蕉,有檸檬樹,有石榴,玫瑰,菊花,而且,有長得長長的雜草。

沒有人談論生態學。人們說那是一個落後的國家:燈是暗黃色的;磚房子顯得很笨拙;路短得像熱褲;但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陽總是叫人打噴嚏;牛糞像大城市里大餐館的牛排那麼熱;草總是綠的,草和泥都是香的。沒有人談論生態學。牛伏在大樹下甩尾巴拂掉蒼蠅。人們都說那是個落後的地方。各種植物都很悠閒。沒有人談論生態學:殺蟲劑像巴黎香水一樣昂貴。植物隨隨便便滋生,隨隨便便死亡。我們都很清閒。書包很輕,功課很輕;我們忙著看滿地的陽光。樹和草和葉子都在陽光下:我們不知道「動物不能進行光合作用」。我們不知道「動物要吃植物,或者要吃那些吃了植物的動物之後,才能獲得熱能」。沒有人談論醫學。教《自然》的老師經常便秘,經常請假。所以,我們不知道所有的生物可以分為兩大類:生產者和消費者。草是生產者,據說,吃草的牛是消費者。人也是消費者。我們在草叢中玩,牛在吃草,我們也摘一根幼草送到嘴裡咀嚼:澀澀的……。那是一個沒有人談論生態學的地方。

那是一個牛吃草、人吃牛的世界。但是,人們說,那是一個落後的地方。

那是一個花就是花,沒有人拿著花喊口號,沒有人拿著花去表明身份的世界。但是,人們說,那是一個落後的地方。

那是一個讓你感覺到樹有知覺、你有知覺、山有知覺的世界。但是人們說那是一個落後的地方。

我漸漸覺得生活在那綠色的植物叢中是一種恥辱。我覺得牛糞很髒。我覺得世界上三百萬種昆蟲都是醜陋的。我覺得殺蟲劑使我獲得了安全感。最後,我覺得草搔得腿癢癢的,怪難受的。最後,我到了一個一塊草地像一塊金子一樣貴的地方。路很長。樓很高。窗很小。陽光很少。門很窄。人很多。這兒看不到牛,沒有牛吃的草。

這兒的人告訴我說:千萬不必在人家面前談花、談草、談樹、談牛。那是落後的。那是一種恥辱。這兒的人告訴我說,你可以談談生態學,談談你鼻子裡的廢氣,談談你污染了的白衣領,談談你蒼白的臉,談談你喜歡用哪一家藥廠出品的眼藥水,談談昨天夜裡鄰家電視機和牌桌上的噪音;但是,但是你千萬不必在人家面前談石榴、玫瑰、菊花,或者草,就像你千萬不必在人家面前談魯迅。談老舍。談周作人。談無名氏。談張愛玲。談曹禺。談錢鍾書。談李太白。談杜甫。談白居易。談白先勇。談余光中。談李賀。談他媽的文學不文學。更不必談我摘一根幼草送到嘴裡咀嚼:澀澀的……。

但是,我總覺得好笑,我總想笑出聲來。我看到七八歲的小學生的書包很大,很重,我想到小時侯我們在草地上搬來搬去的大石頭,我想到母牛身下那些沉甸甸的奶。我總是想笑出聲來。 (不必在人家面前談花,談草,談樹,談牛。)當然,不要說“沉甸甸的奶”!但是,我看到有一些人在辦雜誌。出書。寫小說。寫詩。我看到筆在動。我總覺得好笑。我實在忍不住。我想到牛伏在大樹下用尾巴拂掉蒼蠅。牛總是睡不好覺。蒼蠅飛走了又飛回來。牛的尾巴在動。我總覺得好笑。這些人不想吃草,澀澀的……。

(不要談草,不要談牛,不要談魯迅……)

草是生產者。牛是消費者。這是一個不落後的地方。女人的裙子上印著許多花。人用肉體去生活。你必須吃肉,人家不要你吃草。人家要你吃牛肉,然後吐出草。人家要你上大餐館去吃像牛糞一樣熱的牛排。然後,從你的腦殼裡,你的肺葉里,你的大腸裡,甚至你的輸精管裡,或者你的子宮裡,擠出一兩根草:澀澀的,發酸的……人家要你的奶。不要你吃草。不要魯迅。

但是我總覺得好笑,我總想笑出聲來。我想到小時候。我想到教《自然》的老師經常便秘。經常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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