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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莫言: 姑姑的故事在這個時代才能被書寫

「從我出生那天起,《蛙》就開始萌芽了。拖到現在來寫,是因為這幾年來計劃生育政策的好與壞開始允許爭論了。我覺得這時候可以寫姑姑的故事了。」(莫言)

文:王滬生(轉載自《陽光時務週刊》)


2012年12月10日,瑞典斯德哥爾摩音樂廳裡,諾貝爾獎頒獎典禮正在進行。從意大利空運過來的近17,000朵鮮花,將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鏡頭裡這座北歐水城的冷峻、壓抑調子一掃而空。在悠揚的管弦樂中,身着燕尾服的莫言從瑞典國王古斯塔夫手裡接過證書、獎章及750萬的獎金支票。

同時,在音樂廳外,中國藝術家孟煌在雪地上裸奔,他和作家廖亦武一起來到這裡,抗議莫言獲獎。他對記者表示,這是自己「空椅子」行為藝術的一部分,為了敦促莫言從瑞典將一把空椅子帶回國內,交給仍在中國獄中的2010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

「莫言是個詩人,他撕下程式化的宣傳海報,讓個人在芸芸眾生中突顯而出。」文學委員會主席佩爾.韋斯特伯格(Per Wastberg)在為中國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致頒獎詞時,作出以上表述。

不過自10月11日,瑞典文學院宣布莫言獲獎以來,「突顯而出」的除了他筆下的「施暴者、強盜以及不屈不撓的母親」外,還有這位體制內作家與「程式化的宣傳海報」之間若即若離的曖昧姿態。這種姿態令不少異議者憤慨,也激起一輪輪文學與政治關係的激辯。

對於這個曾手抄被普遍視為「把文藝變成政治的奴僕」的毛澤東在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作家,2009年諾貝爾獎獲得者赫塔.穆勒(Herta Müller)將莫言獲獎評價為「給為民主與人權努力的人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莫言堅持自己是一個「講故事的人」。12月7日,在瑞典的文學院講話裡,莫言在提到他的《天堂蒜薹之歌》時提出,「其實不是我敢不敢對社會上的黑暗現象進行批評,而是這燃燒的激情和憤怒會讓政治壓倒文學,使這部小說變成一個社會事件的紀實報告。」

不過對於同樣觸及敏感的計劃生育議題的小說《蛙》,莫言卻有不同的說法。在接受記者訪問時,莫言說,「誇張點說,從我出生那天起,《蛙》就開始萌芽了。」儘管如此,這個以他少年時代最喜歡的人——姑姑為原型的小說,卻在莫言心中醞釀了30餘年才最終成型。

遲遲沒有提筆寫下這個故事,莫言解釋是寫姑姑的故事勢必會寫到計劃生育政策,「當時計劃生育政策說是要管30年嘛,這個政策的時間期限過後,這幾年學術界有很多人開始對它進行研究和反思,廣播、電視和報紙上出現許多討論,我覺得這個故事可以寫了。」

很顯然,這個「講故事的人」除了故事,心裡、眼裡還注視着別的。而這「別的什麼」決定了他講故事的時機。對大環境中的「時機」敏感並有選擇地發言,這也是他引起不少作家不滿的原因。

以下為莫言接受專訪時,談到的姑姑以及鄉村計劃生育。

騎自行車下鄉的姑姑

這個姑姑是我爺爺的哥哥(我叫做大爺爺)的女兒,準確地講是我堂姑。 我的大爺爺是高密東北鄉有名的老中醫,姑姑從小跟着他學醫。新中國成立後,政府在全國開展了新生育法的培訓。當時有文化的人不多,姑姑因為從小開藥方,認識字,被當時的縣衛生局選中,成為新法接生培訓班的首批學員。

在姑姑這樣的醫生出現前,民間的接生婆都是用民間的「土法」:把馬路上的塵土墊在孕婦身下,用帶鐵銹的剪刀剪掉嬰兒的臍帶,然後用破布、棉花來包扎,造成了大量的嬰兒患破傷風死亡。新法接生首先就是對嬰兒臍帶進行消毒,再用紗布包裹好。

農村人剛開始對新法接生很不接受,他們認為生孩子就是很自然的一個過程,就像樹上的蘋果熟了要落下一樣,瓜熟蒂落,沒有必要要醫生來干預生育過程。因此即使有政府的强制執行,姑姑當時的工作也很艱巨。

但新法接生很快就代替了舊法接生,姑姑成為東北鄉唯一的接生員。我大爺爺是地主成分,在當時很受歧視。要不是因為人才缺乏,一個地主的女兒,是不可能從事這樣的工作的。這個工作需要天天在農村跑來跑去,但這是個鐵飯碗,拿固定的工資,退休了還有退休金。所以,姑姑工作為甚麼那樣積極,執行黨的命令那樣堅决,是有這個背景的。

在《蛙》這部小說裡,我做了一些技術處理,把姑姑寫成烈士的女兒,在黨的關懷下長大的,出於自己的政治覺悟,在執行黨的計劃生育政策時是不折不扣的。因為在以往的小說裡,我們寫家庭出身不好的這種人物寫得太多了。

我姑姑接生了一萬多個孩子,威望很高。我母親跟講我一個嫂子生孩子難產,其他接生員已經束手無策,我姑姑一來就駡:「你想死還是想活?想活就聽我的,想死我就不管了。」產婦一看她來了,力氣立刻大增,10來分鐘就生出來了。

我和哥哥、姐姐這批50年代出生人,比我小的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以及我女兒這批80年代出生人,都是姑姑接生的。我母親說我姑姑藝高膽大,我姪女出生時,姑姑拽着個嬰兒的腦袋,「啪」地就拔出來了,出來之後提起來就拍屁股,小孩哇地就哭出來了,姑姑就說「行了」……手藝熟練到似乎隨意的程度。

在姑姑剛剛工作的上世紀50年代,政府用物質獎勵生育,每生一個孩子政府會獎勵油票、布票。那時候是姑姑在東北鄉聲譽最高的時候。每到一個村莊,所有的人見了她都要笑臉相迎,對她非常尊重。當時鄉下很少有自行車,她騎着一輛德國產的自行車,一進村莊按鈴聲,所有孩子都跟着她跑。

到了六十年代初期,因為3年自然災害,出生率幾乎為零。1962年秋天,高密東北鄉地瓜豐收,飢餓的村民們,吃了足夠的地瓜,恢復了生育的能力。1963年春天,誕生了一大批小孩,這批小孩被姑姑就戲稱為「地瓜小孩」。這時候國家依然對生育大加鼓勵。

直到文化大革命後期,政府才開始控制人口生育,「三個多了、兩個正好、一個不少」。計劃生育開始推廣的時候,阻力很大。我爺爺經常說,周文王的時候,路上行人肩並肩、摩肩接踵,於是「馬下雙駒,麥秀雙穗」,老天讓孩子生下來就會讓他活。人口竟然也可以控制?這在那些老人們的心中,簡直是大逆不道。

到70代後期,計劃生育政策慢慢愈來愈嚴格,尤其是到了80代改革開放初期,更變成一項國家鐵打的政策。作為婦科大夫,姑姑開始由接生到承擔計劃生育工作,這讓她成為了一個不被鄉親們歡迎的人。

當然,小說中的「姑姑」,與現實中的姑姑,差別很大。基本上不是一回事。

農民為甚麼拒絕計劃生育?

我老家高密從上世紀70代末就開始實施計劃生育。我當時就聽村裡人駡,歷朝歷代聽說過閹豬閹狗,沒聽過「閹人」的。他們將「男扎」成為「閹人」。

最早的時候是政府號召工作幹部帶頭做結扎手術。我們老家是公社書記帶頭。他們一結扎,普通農民只好也跟着進醫院了。第一批人手術做完,有部分人結扎以後腰疼,身體乏力,不能從事原來的體力勞動。後來改為主要以婦女為結扎對象。

我見過計劃生育工作人員在農村免費發放避孕藥具,有的婦女當面吞下藥,轉身就吐出來了,因為避孕藥對身體有副作用。還有些調皮的小孩,把避孕套吹得像氣球一樣,拿着滿大街地玩。

農村的計劃生育最嚴格的時候,是80代初期。當時還是人民公社,土地是集體所有制。農民出門要「革委會」(革命委員會的簡稱,編者按)的介紹信,吃飯需要糧票,晚上住旅店需要村子裡的證明——否則就會把你當「盲流」收拾起來。如果違反計劃生育政策,除了對你進行經濟處罰外,生產隊取消你的勞動資格,就沒有糧食吃。

農民不接受計劃生育,有各種各樣的原因。首先是傳宗接代的傳統思想根深蒂固,沒有兒子,屬於「無後」孤老,斷子絕孫,被人看不起。而且不像城市工人有退休工資,農村老人必須養子防老。而全國推行土地承包到戶後,勞動生產全靠自己幹, 男勞力就更加重要。

計劃生育剛開始能够在農村落實下來,主要依靠的是人民公社這個計劃經濟體制對人的管理、控制,另外是靠《蛙》小說裡描寫的「姑姑」這樣一批鐵杆的計劃生育的貫徹者。她們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執行黨的政策,不然政策根本落實不下去。「姑姑」實際上也非常委屈,本來她接生過這麽多孩子的人,到哪裡都受人歡迎,因為計劃生育,後來誰見了她都駡,夜裡不敢出門走路——有人從背後用磚頭砸她。

國家在計劃生育政策上最開始的時候,實行的是一票否决制,不管農村還是城市,任何單位出現計劃外超生現象的,當年的成績全部不算。如果是城市,整個單位的工作測評都會受影響,全體職工的獎金肯定就沒戲了。所以,在計劃生育上,不管農村還是城市,都是一把手當計劃生育工作領導小組組長,親自抓計劃生育,用盡各種辦法,確保不出現超生現象。

基層的工作人員使用了很多手段。首先是罰款,如果家裡沒有錢,搬走家裡的家具物品,用拖拉機拉着鋼絲繩拉倒房子。這些都是發生過的事實,不是我虛構的。有的人家害怕這樣的結果,偷偷跑到遠方的親戚家去生,是女兒就送給別人了,兒子就抱着回家了,你怎麽罰都行,反正我兒子已經生出來了。

我姑姑告訴我,有一段時間計劃生育嚴格的時候,有的人找藉口說生的嬰兒死了,你必須把死的孩子屍體拿到計生委給計生幹部看,照相存證,計劃生育委員會才能給你再生一胎的指標。還有「喝藥不奪瓶,上吊給你繩,寧可多一墳,不可多一人」這樣的標語,出現在某些地方的街巷的牆壁上。

農村的計劃生育出現轉折是在改革開放以後,土地包產到戶,人民公社解體,沒有控制能力了。農民為了生兒子,可以帶着老婆跑到城市去打工,白天彈棉花晚上生孩子,如果生的是女兒,他也不回老家落戶口。

2006年的時候,我在雲南碰到一個四川籍的賣茶的小姑娘,她外號叫「三千八」,當時她媽懷了孕躲到一個叫鴛鴦橋的地方,當地鄉政府把她爺爺奶奶她爹全抓到鄉里關着,因為算命先生告訴她爹是個男胎,結果生出來是個女兒,她爹很失望,交了3800元罰款,從此叫她「三千八」。我小說中那個陳眉的原型就是這個小姑娘。

我老家有一戶人家生到第3胎,村裡的幹部叫他交罰款,他說「你看家裡甚麼值錢你拿走吧。」他家裡,只有一鋪土炕,一條破被子,管計劃生育的幹部根本拿他沒辦法。
但也有個別特別惡劣的基層幹部,知道你超計劃懷孕也不管,生完孩子就來罰款。誰能把罰款要上來,獎勵百分之十。

我其實也想有個兒子

我們家4個孩子,兄弟3個,還有個姐姐。我是最小的。他們結婚生子時,還沒搞計劃生育,我大哥2個兒子,我二哥一男一女;我姐姐前面連續生了3個女兒,第4胎生了個雙胞胎,一男一女;我結婚正好趕上了計劃生育,我女兒是1981出生,按照計劃生育政策,我妻子是農村戶口,可以生2胎。

但那個時候,我剛剛從山東調到北京,在解放軍總部機關工作,天天上課受教育,作為黨員、軍人應該帶頭響應黨和國家的號召,只生一個孩子。當時我女兒一出生,我們單位的計劃生育主任馬上找我談話,讓我辦個獨生子女證,一個月領7塊錢獎勵。

當時我老婆還是農村戶口,按道理等6年可以再生一個孩子。如果是普通戰士,志願兵,完全可以生第2個孩子,但我們總部機關特別嚴,我是幹部,絕對不能生第2個孩子——幾千個幹部都沒有第2胎,就你敢生?領導當時找我談話,我根本沒有任何理由反駁。那時候,我剛剛提幹,領導也那麽器重你,後來我只好答應不生了。

我答應了領導,還要去做我老婆的工作,只能告訴她要識大體、顧大局,跟我老婆舉例子:我同學在當地縣裡工作的,無論是工人、教師,還是局長、處長,大家都是一個孩子,很多人也是女兒,這是一個時代,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老婆其實內心有意見的,但她也考慮到,如果生了第二胎,我復員回老家變成農民,只能種地;如果我不生第二胎的話,過兩年可以隨軍,女兒也變成城裡人,不然生再多孩子都在農村呆着沒前途。

隨着年齡的增長,我對於孩子和計劃生育,也有一些跟過去不一樣的想法。過去四十多年裡,我沒有感覺到少生幾個孩子是多麽大的遺憾,現在回頭一想挺遺憾的,如果現在我有兩個孩子多好,一男一女或者兩個女兒。

為甚麼說人隔代親,人老了才愈來愈越愛小孩、越親小孩,尤其當他的生命愈來愈往盡頭走的時候,他才意識到生命的真正的價值。所以老人看到小孩的那種愛真是發自內心的,是對自己剩下時光的珍惜,這一點年輕人很難體會到的。

在農村,55歲已經算老人了。我現快60了,再一晃就70。我人生的三分之二的路程已經走完了。當某種東西你要失去的時候才知道,最寶貴的就是生命,哪怕這個生命長大後變成地痞、流氓、罪犯也是可貴的。當然到現在說甚麼都晚了。現在只能是等着給女兒抱孩子了,隔代親。

我小時候,家裡人生了病,就會把我姑姑搬來。看完了病就開始講她當天遇到的事,特別健談,我們就瞪着眼聽。她醫藥箱裡有那種給人打針的那種小紙盒,那就是給我們最好的玩具,她一來我們就特別興奮。我寫小說以後,一直想以姑姑為原型寫一部小說。

我很多小說都是由一個人物慢慢引出來的,像《生死疲勞》裡的藍臉;《紅高粱》裡的土匪也是有人物原型的。為甚麼拖到現在來寫姑姑,也是因為到這幾年來,計劃生育這個政策的好和壞已經可以開始允許爭論了,在很多媒體上,一些大學者、大幹部都在公開發表文章,討論是否應該修改目前的計劃生育政策的問題,我覺得這時候可以寫姑姑的故事了。

莫言獲諾獎爭議

中共黨員及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身份、2005年在法蘭克福書展以退席抗議中國異見作家戴晴、2010年拒絕評價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一事、2012年抄寫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掀起聲勢浩大的「批莫」與「保莫」的口水戰。

支持者認為「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作為一名作家,而不是民運人士,莫言有權對仍在獄中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等政治議題保持沉默,而他的獲獎是世界對中國當代文學「遲到的肯定」。

反對者則認為,作為一位體制內作家,莫言的獲獎背棄了諾貝爾獎項對於理想主義的追求。他對劉曉波等敏感議題的沉默以及抄寫毛澤東講話等行為展示了一個犬儒、懦弱的知識分子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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