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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山下 Hong Kong, 史海回眸 History

安裕:餘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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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文字博大精深,也惡毒。多年前在南韓看過一份刊物,拼音諺文我不懂,標題倒是漢字,那是講北韓情況的分析,標題上斗大的字「北狗」;隔些年也見過北韓罵南韓的字眼,「南傀」。我覺得比起「漢奸」少了一分雅多了一分狠,高麗性格就像酸辣泡菜那樣明刀明槍,對待自己同胞就是這樣。前幾天讀到吳康民與李鵬飛兩位先生的筆戰,文字裏穿插「餘孽」二字,層次段數比朝鮮半島兄弟對罵稍高半線。「餘孽」意指「壞分子或殘餘惡勢力」,《後漢書.段熲傳》說對付餘孽要連根拔起,否則後患無窮,「費耗若此,猶不誅盡,餘孽復起,于茲作害」,兇狠得很。

吳康民狠批港英餘孽有他的理由,我的閱讀理解,應是他不滿前朝受英國俸祿今天留下並諸多阻撓特區的那些人,這包括他筆下的陳方安生以及沒有公開在文章裏點名的自由黨等等。英國人埋下政治及經濟炸彈,是中英簽署《聯合聲明》之後便一直沒有稍減的說法,本來這種警戒心言之成理,可是都回歸十幾年了,英國人的影響還能拖擾阻撓特區政府施政?若真如此,這幫餘孽倒也能力非凡,而陳方安生是特區第一任政務司長,是不是暗示中央政府當時看錯了人?

這個星期最大新聞當然是另一位港英年代當官回歸後做過廉政專員的湯顯明的種種行為,但吳康民的「港英餘孽四梯隊論」以及葉劉淑儀要求泛民像《水滸傳》宋江那樣「棄械投降」,也是吸引眼球的另兩重文字。吳康民是傳統左派輩分極高的一人,與他同輩的大都退隱或仙遊,他有興趣當下時事筆談胸臆實是難得。我相信高年的吳康民沒有政治企圖心,寫文章是為了留給年輕一輩,這就撇除了「餘孽論」是因著一己之私,而是確實折射出香港傳統左派的心結。我更相信,昔日接下吳康民在培僑中學校長職位的曾鈺成亦有類似想法,只是曾鈺成如今是立法會主席,評論政治月旦人事不便出口,但我的根據是曾鈺成尚未成為立法會主席前的一句話,在香港要當愛國人士,「只有辱,沒有榮」。

歷史對傳統左派的殘酷

歷史確是對香港傳統左派殘酷了一些,對曾經與傳統左派站在對立面的另一批寬厚得多。五十年代在香港,熱愛紅色祖國是要遞解出境的,吳康民比誰都清楚,他的同工香島中學校長盧動是其中之一。司徒華去世前,香港傳媒隱隱勾勒出他與當時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政治關係,那是連招納學生加入都要以跳土風舞名義進行。更何況當年中共打一場韓戰搞得國民經濟凋敝,沒能像今天那樣喝香吃辣光是公費吃喝都幾千億,一窮二白之下靠的是心中那顆火紅的心和不滅信念。對傳統左派最大的打擊是一九六七年暴動,極左思潮颳到香港,新華社(等如今天的中聯辦)全面跟隨,傳統左派由此跌進到今天仍不能拋下的歷史沉鬱之中。吳康民的培僑中學當然不能免,各行各業的左派都捲進這場遮天蔽日的政治運動,最後大陸發展至武鬥群鬥,香港則是炸彈遍地,城巿戰爭爆發。

暴動後果是港英鎮壓,傳統左派死的死傷的傷關進牢的關進牢,同一時間大陸上也察覺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毛澤東的權鬥陽謀帶來黑暗無天的年代,紅衛兵衝進英國駐北京代辦處,結果賠禮道歉,毛澤東拉了一坨屎要周恩來收拾殘局。一九七三年八月,中共十大在北京舉行,周恩來發表長篇講話,結尾高呼「團結起來,爭取更大的勝利」,為中共過去七年胡作非為作結。文革爆發時被打倒的鄧小平復出,還有一批送到幹校耕田的老幹部重新工作,力挽瀕於破產的國民經濟。香港的傳統左派因為港英鎮壓而四散,周恩來的講話客觀上說明鬥爭路線從此束之高閣,同一時間,傳統左派企圖重新融入社會,但六年過去,巿民對傳統左派的觀感出現巨大變化,「左仔」一詞不脛而走,壯志和人命是犧牲了,但香港並沒有換新天。

「幹革命不如反革命」

不旋踵,毛周去世,四人幫下台,中共撥亂反正,八十年代初有一種說法,中共對香港一九六七年「反英抗暴」總結,認為是左傾思想作怪,要求傳統左派「不當出頭鳥」,以後切勿事事強出頭,養晦為好。八二年香港前途問題浮面,傳統左派是民族主義者,正想有所作為,北京派出江蘇省委第一書記許家屯到香港擔任新華社社長。派出具中央委員身分的幹部來港,自是老鄧意思,出乎傳統左派所料,他們內部稱為「許第一」的許家屯到港後,大力做商界及社會上層人士工作,盼望許家屯來港後自己可以大展拳腳的傳統左派無用武之地。當時傳統左派有句氣話,「老革命不如新革命,幹革命不如反革命」,說的就是傳統左派在港省吃儉用低眉失額這麼多年,到了大時代竟沾不上邊,最慘是暴動時公開臭罵左派的竟一個挨一個去新華社作座上客。對五十年代港九鋪天蓋地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海的日子敢於掛五星紅旗的忠心耿耿傳統左派,自是徹夜無眠嘆息不已。

平心而論,傳統左派除了被北京極左派蒙蔽的十幾年,總的來說是行得正企得正,沒有出格越位之事,吃了大虧只得暗怨運滯。但香港回歸畢竟是大事,傳統左派只有少數被安排加入基本法起草委員會或上京旁觀《聯合聲明》簽署,其他不見有用。這固然由於傳統左派這一圈子水平高的人有限,但更大的是北京仍是持守八十年代對港方針,其中最明顯是廖瑤珠始終無法得到京官全面支持。廖瑤珠出身紅色家庭,父親廖恩德是著名西醫,長年對左派群眾贈醫施藥,包攬大部分左派機構的義務醫務工作,但廖瑤珠仍難以得到北京重用,反而北京相中了廖認為是「港英餘孽」的另一群。未及回歸,廖瑤珠鬱鬱而終,出殯當日,傳統左派傾巢而出痛悼,相信既是由於廖瑤珠家族多年來與傳統左派的密切關係,也是對中共處理傳統左派與忽然左派手法的反彈。

「你們」和「我們」的分野

「我們」與「你們」是傳統左派的二分思維,這一客觀情狀長年未能改變,這不一定和他們的個人能力及水平有關,而是中共在港外圍組織自五十年代便一直以地下形式運作,這種帶著「革命」特質的秘密政治組合,防止敵對勢力侵入比什麼都重要。閉門式的組織可以關上大門阻絕來路不明者潛入,但難以避免帶出另一結果:內聚氣息極濃的以我為主世界觀,從道德以至政治都有自己的一柄尺。一九六七年暴動後,傳統左派陷入多年深思(不一定是反省),幽居之下結成另類同志式的天繭,生活在一個完全自給自足的世界,從生到死都自行包辦。天繭的排他本質帶來更嚴格的檢定標準,今天香港企業流行所謂「自我批評會」不算新鮮,七十年代左派工會的生活會比這更拳拳到肉,自我交代的幕幕驚心比起大陸的人人過關更為曝煎,他們堅信只有批評及自我批評才能達致更高標準。因此,當傳統左派以審視眼光觀察天繭外的社會時,自我防護機制和生活會的尺度躍然而出,一道看不到的牆隔在「你們」和「我們」中間。吳康民狠批港英餘孽,文氣如箭,絕不手軟,卻令人隱約在油墨氣味裏嗅出了「我們」與「你們」之異。

要成為「我們」的一分子,或者說,要傳統左派接納並非易事,那是很高的要求,關鍵「熟悉中共國情」,即是對中共版本近代中國史的掌握,這是傳統左派開門接納的密碼。上周在報上瞥見一個例子:曾是港英高官的葉劉淑儀在訪問中提到,泛民若要做特首,就要如《水滸傳》宋江那樣「落了梁山加入朝廷,就要解除武裝」。我想,傳統左派讀了多會莞爾,葉劉淑儀畢竟不是那個圈子的圍內人,不知道《水滸傳》的宋江在大陸一直是政治爭議,某些年代更是禁忌。這並非因為「少不讀水滸,老不讀三國」類似民間智慧,而是七十年代初毛澤東曾以《水滸傳》暗批周恩來鄧小平。「水滸好就好在投降主義」這句話即出自老毛,根據一百一十回或一百二十回的《水滸傳》,宋江向朝廷繳械下山後還有下文,倒過來替朝廷出馬剿殺同樣也是造反的方臘。

葉劉不會明白《水滸》的原因

宋江的爭議便是這裏,投降主義放在今天中共治下的大陸仍是大忌,因此一般學者都盡量不提《水滸傳》,更何況中共文學史巨人魯迅對《水滸傳》及宋江早有定論。魯迅在《三閑集.流氓的變遷》是這樣寫的:「『俠』字漸消,強盜起了,但也是俠之流,他們的旗幟是『替天行道』。他們所反對的是奸臣,不是天子,他們所打劫的是平民,不是將相。李逵劫法場時,掄起板斧來排頭砍去,而所砍的是看客。一部《水滸》,說得很分明:因為不反對天子,所以大軍一到,便受招安,替國家打別的強盜——不『替天行道』的強盜去了。終於是奴才。」葉劉淑儀是港大英文系出身,縱是舊文學有根柢,決不可能如傳統左派那樣知道《水滸傳》的政治意涵。從葉劉淑儀當年出來角逐港島區立法會補選席位開始,我一直不認為她會是傳統左派的那杯茶,不僅是她的港英官員歷史背景,而是她根本沒有圍坐乒乓球桌旁開讀書會的經歷。缺了這一層,就是外人,就不是自己人,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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