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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雪瑩:為何如此懼怕hit rate journalism?

(圖片來源:華爾街時報)

(圖片來源:華爾街時報)

在台北休息一星期回來,即使住處沒有電視,還是逃不掉台灣的電視新聞。台灣電視幾乎無處不在,無論吃鹵肉飯豬腳麵線拌麵抑或熱炒,這些平民食堂總是開着電視機,先來一步的客人都挑面向電視機的位子坐。一碗鹵肉飯下來約20分鐘,佔10分鐘是首名台灣人感染H7N9,隨後是某媒體大樓女廁被裝偷拍鏡頭,訪問大樓內各女性的反應,的士司機拾金不昧等。這頓飯下來我無法得知任何政策和經濟要聞。台灣媒體亂象不是第一天的事。遠於追逐網上新聞點擊率前,收視和銷量一早已是新聞選材的考慮。 香港《蘋果日報》總編輯張劍虹在《爽報》專欄,透露將會推出與蘋果日報網站點擊率掛鈎的獎勵計劃。我們為何如此懼怕hit rate journalism?

另一邊廂,前台灣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提議引入中央電視台,提高台灣新聞的質素。兩者都引起嘩然,因為它們分別代表威脅新聞質素的兩種壓力:商業和政治。然而商業、政治和新聞從來分不開。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大眾傳媒,讀者付錢買報紙,廣告商落廣告,從來講錢;新聞媒體是第四權,本意就是監察權力,於是政府軟硬兼施統戰媒體從不軟。

如何不受影響守住新聞本質?

要完全排拒政治和商業影響並不實際。重點是如何守住不讓商業和政治利益影響新聞的本質。傳媒是一盤生意,以前沒有點擊率,還有收視和銷量,所以嘩眾取寵四字遠在網上新聞前出現,煽情色腥能吸收眼球可能無奈地就是人類的天性。Hit rate journalism本質上跟追趕收視銷量可能無二致,但網上媒介的特質將這種追逐眼球的特質發揮前所未有的極致。

新聞媒體的競爭劇烈﹕沒有多少個行業可以每天、每小時甚至每分每秒清楚知道對手的「業績」。媒體員工每天早上仔細閱讀全港報紙電視新聞,才正式開始一天工作,對手爆出獨家新聞,或從非獨家新聞找出獨有角度,就要立即跟進;即時新聞、電視台現場直播讓新聞競爭以分秒為單位,輸兩秒就是輸。社交媒體發達讓所有人都能進行大規模傳播,一些話題原本非傳統意義上的新聞,經過反覆的like、share,記者不能迴避輿論熱話,於是成了「新聞」。本來新聞的定義不斷在變,刻意將所有網上熱話以新聞潔癖為由不置可否難免過分自命清高,但當新聞在網上平台是分秒為競爭單位,就不容記者嚴謹把關,網上消息不經求證就成了urban legend發放出去。經典例子為近月「浸大學生向基層食店索贊助」和「大學生無幫襯霸Starbucks」兩宗茶杯裏的風波。同樣在數小時內在網上瘋傳,網民一人一句鬧爆大學生。網上媒體豈能不反應?

浸大生索贊助 未求證先發放

「主場新聞」即時刊登為基層食店抱不平的網民對浸大學生的指控,並加一句網上流傳的涉事浸大學會名單。大家都在爭分奪秒,可是並沒有即時向店主求證,更沒有向涉事的浸大學會尋求回應。網上媒體的記者編輯們哪會不曉得求證和讓當事人回應的重要性?我猜這些都是時間問題。他們正千方百計求證,但網上瘋傳不等人,一旦找到當事人恐怕已經落後於人,於是原文照錄上傳者的單方面說法。至於開「Party」是什麼party,學生是否明知食店老闆善良而搵他着數這些說法,都未及求證。個多月後的大學生佔領星巴克亦是翻版。facebook瘋傳一張照片,四名大學生面前放着三部電腦聊天,上傳者說他們霸着位子兩小時賴死不走,只顧討論功課,用咖啡店的插頭充電,連買杯咖啡做樣也不肯,職員勸喻下也無視全台爆滿,不肯離開。《蘋果日報》即時新聞引述這張照片的說明和網民們如何鬧爆大學生。後來有當事人小聲說,其實他們有買咖啡,只用一個插頭,也從沒有職員勸喻。

照片瘋傳,豈能不報?至於在上午新聞下午已開到荼靡的網上世界之中,媒體是否負擔得起求證和回應的時間,或者根本是否在意求證的工夫,那是另一回事。論者認為可利用新媒體的特點來分層報道,消息一曝光第一時間以alert形式發放,這是第一層,最緊要快,及後的第二層、第三層才是求證核實和深入報道。這固然未嘗不可,起碼一旦出錯亦能在網上盡快澄清。可是如果第一層報道已經出錯,對當事人的傷害已經無法彌補,更遑論這些網上熱話的當事人,多是無名無姓的普通人,跟網上媒體的傳播效力相較,他們只是弱者。

指點擊率最高非色情新聞

《蘋果日報》主編及後以最近三個月的數據反駁,點擊率最高的不是色情新聞,而是「香港和國際的重大社會新聞」。從他羅列的資料顯示,這些社會新聞多是突發新聞,如年輕歌手陳僖儀身亡、忤子殺雙親等。何超盈疑似吸毒迷幻街頭更是在即時新聞、動新聞和今日《蘋果》榜上有名。其他上榜新聞亦包括「富二代斬殺靚妻」、「靚模墮樓亡」、「141鹹網危害亞洲」等。讀者是否因為「靚模」、「靚妻」、「141」等元素而瀏覽恐怕要認真進行讀者研究才能確定,而事實上有些新聞的內容根本跟色情無關,但編輯很聰明,讀者只給你半秒鐘,要在半秒鐘之內吸引讀者按下去,於是成為標題黨,加糖多甜,「美女」、「長腿熱褲少女」、「靚模」等成為標題關鍵字,無論內容其實幾平實,先用標題呃你click入去,哪怕睇完讀者大聲說「x!」。另一方面突發新聞固然重要,很多社會問題都是由意外引起大家關注結構性社會問題,如沒有馬頭圍到塌樓讓社會不能迴避全港整體舊樓結構安全,劏房大火揭露居住問題其實牽涉人命安全,但《蘋果日報》主編的資料顯示,重大政策及政治新聞無一入榜。哪怕佔領中環討論多麼熱烈,湯顯明有幾貪,長毛是否應該拉布,全部無一入榜。

點擊率比收視和銷量不同,讀者買一份報紙,全部新聞一起買,無法明確計算哪單新聞較受歡迎,互聯網則讓編輯獨立掌握每單新聞的點擊率。媒體是商業機構,除非是共產黨真理報或中央電視台,否則求賺錢無可厚非。聲名狼藉如梅鐸,收購《太陽報》每日送上意態撩人的第三頁女郎之餘,還是要辦一份正正經經的保守派大報《泰晤士報》。畢竟在這個報業萎縮的時代,靠辦報賺錢愈來愈難;或者正如前《泰晤士報》總編輯Simon Jenkins而言,好些人辦報不是為賺錢,否則梅鐸根本不必收購銷量不及《太陽報》四分之一的《泰晤士報》。俄羅斯巨富收購倫敦《標準晚報》和《獨立報》,將前者起死回生,後者日銷只有十萬份,但還是謹守左派風骨。他們為的不盡是錢,有的是政治野心,希望以輿論陣地捍衛自己的政治利益和立場,但前提是這些輿論陣地都在生產極高質素的新聞,才得以讓人尊敬、重視。

捨棄傳媒本業 權利隨之而去

言論自由是文明社會基石,新聞自由是言論自由其中一個極重要面向。「不公平」的是媒體往往比一般人更自由,所以美國才有第一修正案給予媒體至高無上權力,才認為必須符合極高門檻才能成功以誹謗將媒體入罪,英國法院才判定政府無權向媒體提告;所以議員專家學者們才會容忍記者晚上11時致電向他們請教而不被視為滋擾,所以記者才獲發記者證在特定場合暢通無阻,所以政府有重大公布一定要通知所有媒體否則被視為選擇性放風。新聞媒體的確有特權,這些特權和容忍背後的前提是傳媒做好監察強權、守護公義的天職。一單有人用編輯自主、商業利益無可厚非作為讓商業或政治利益凌駕新聞本質的理由,我們大可奪去他們的特權。這是社會跟新聞媒體之間的契約,一旦有人捨棄本業,權利也隨之失去。在網上道德判官和hit rate journalism威力當道之時,我們歡迎更多人加入消息提供者的行列,打破媒體和讀者之間不平等的權力關係,同時具水平、操守、能做足求證工夫、謹守新聞天職的記者和編輯更加重要。

「It’s about glory」

執筆之時,正讀英國《獨立報》著名駐外記者Robert Fisk回憶他30多年來在戰地報道,多次死過翻生。我想於英國全國性報章銷量敬陪末席的《獨立報》工作,Robert Fisk應該不會被提點「若敘利亞的戰地報道能有更高點擊率,你將得到分紅作鼓勵」。這些人不要命也要報道,正是新聞感動人的力量。正如壹工會副理事長公開回應《蘋果》總編的hit rate journalism說,it’s about glory。

編輯 顏澤蓉

原刊於星期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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