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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文化 Social Culture

林行止專欄:粵譯滬譯浮大白 兒戲亂譯誤讀者

當看到書店擺滿無數剛出版外文著作的中譯本—內地和台灣的數量遠比香港多—筆者很難不對其是否「忠於原著」(遑論「信雅達」)投以「懷疑眼光」,以如今一般尤其是小本經營的出版社,大多沒有精通該國文字的編輯坐鎮把關,這即是說,出版社根本沒有人讀過原著(尤其是非英文的外文),只見原著在出版地上了暢銷書榜;加上版權費「合理」,便交給「翻譯家」翻譯,如此成品,肯定大有問題。而問題大體出於第一、譯者的外文常識普通,對許多不易譯、不可直譯的段落,「望文生義」、照搬字典的翻譯或根本整段不譯(內地有的譯書則故意刪漏意識不正確的段落),讀起來既可能詰屈聱牙亦可能上文不對下理,令讀者莫名其妙。第二、隔行如隔山,不是通外文便什麼都會譯,許多題材是需要專門知識才能了解進而化為可讀的中文。譯事如此之難;加上為了趕新鮮,要趁原書在促銷期推出譯本,便難免良少莠多了。昔年看過一本令筆者如丈八金剛的台灣版電腦翻譯書(十多年前有此「奇遇」時曾寫過數百字),社方和署名的譯者肯定「未曾拜讀」原著及譯文便付梓。為了遷就市場,借電腦之力翻譯,無可厚非,但機器的機械式譯文,一定得經「人腦」斟酌修改增刪潤飾,才能出版!一句話,不少翻譯的中文書,都有亂譯錯譯漏譯結果「誤人子弟」,與趕快譯出新書傳播知識的原意相違背,何苦為之!

寫上段「牢騷」的觸媒點,是讀完艾狄絲.格羅斯明不足一百二十頁的小冊子《為什麼翻譯那樣重要》(Edith Grossman:《Why Translation Matters》,「有感」而發。格羅斯明女士是多部南美西班牙文名著如《百年孤寂》的英譯者,在談論翻譯之不易「信雅達」時,撥出一章專說翻譯塞萬提斯《唐吉訶德》的「甘苦」。這本小說第一卷於一六○五年出版,英譯一六一二年問世;第二卷一六一五年出版,一六二○便有英譯;到了二十一世紀,據格羅斯明的資料,此書的英譯起碼二十種,而她認為其中以蘇格蘭外科醫生兼作家史模列特(T. Smollett)一七五五年的譯本(二○○四年還「再刷」)最佳(不同意此說者必多,不然此後不會陸續有新譯本面世)。當格羅斯明被出版社委託翻譯此書後,「我雖無法(亦不想花大量時間)讀完所有二十多種譯本,但原著我起碼讀過十遍!」她同時還讀遍塞萬提斯的詩集和散文集,以揣摩他遣詞用字的涵意。在閱讀過程中,格羅斯明不僅把意思模糊的字逐一查清楚弄明白,還與母語為西班牙文的友人、學者,從多角度探討這本小說。格羅斯明說她翻譯當代作家的作品時,經常向作者請教,那不是她不明白那些字,而是想釐清作者用這些字的動機和用意。塞萬提斯死了四百多年,她只好向他的老鄉問道了。

格羅斯明花三年多時間譯出這本九百餘頁的小說,《紐約時報》的書評說譯筆「簡潔多姿采」(Plain & Plentiful),奠定了她「最佳西班牙文翻譯家」的地位!

游清源「頭文字Y」五月二日的〈「痛苦」就是「愛過你」〉,談及陳可辛電影《中國合伙人》的「語帶相(雙)關諧音單詞法」,把agony音譯為「愛過你」、hermit為「何處覓地」、morbid為「毛病」、ambition為「俺必勝」、pest為「拍死它」及ponderous為「胖得要死」,與《通勝》粵音譯法,古今輝映;莞爾之餘,不禁想起解放前上海「著名學者、翻譯家和藏書家」周越然(一八八五—一九六二年)的翻譯。周氏以撰寫教科書《英語模範讀本》「名利雙收」,以收藏西洋典籍特別是色情文學著作名於時。十多年前筆者曾引其《言言齋風月談》中把impotent翻為「鶯不登」而cuckold為「哥哥」的妙譯(見收在《拈來趣味》的〈鶯不登婚姻〉)。今天所記,則取材於周氏的《言言齋性學札記》(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二○○四年),此為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刊於上海《晶報》數百短文(有短至數十字)的結集,所寫「性事」大都已過時,惟其中有不少西方性學經典及風俗的簡介,確有一些「顛撲不破」的真理在。不過,筆者最有興趣的為周氏以滬音為本的詼諧音譯(與上述粵音翻譯一樣,不少且寓有深意),如Justine譯「蕭世鼎」(世鼎之名,可圈可點,但蕭便有點勉強,譯為翟又如何)、Mary為「梅麗」(遠勝瑪麗)、Masoch為「麥沙」、德國是「獨國」、Tim譯「弟姆」、Piton譯「畢篤」、menopause為「猛納飽食」、incest為「險塞死脫」(妙)、London譯「龍燈」(與倫敦土話發音一致)、Kennedy譯「耿耐德」、tickling為「體格靈」、passion為「盼性」、gilt是「概態」、castrating譯「割勢折丁」(妙!)、prostitute譯「鴇司提督」、stockings是「絲多根」、socks為「少夾絲」,而impotent在此譯為更妙的「陰不登」……。這種譯法,現在讀來,當然有滑稽梯突之勝,妙不可言,可發一噱,未知當時(和現在)上海讀者又有什麼看法?

周氏稱粵語「吃拖鞋飯的人」為「牝伯」,男妓為「牡妓」。這些巧妙借用牝牡的名詞,究竟是「國故」還是周氏興來之筆?非淺學如筆者所知。

《札記》有〈澳門之妓〉一節,寫於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八日。原來澳門作為「國際淫業中心」,已有超過百年歷史:「澳門之妓,有白種人,有黃種人,有歐亞雜種人……凡葡人、華人、日本及英美之人至其他者多得採用『國貨』;倘欲一嘗異味,亦極便易而全不困難也。」當時「澳妓有自動登記者,亦有強迫登記者。前者由政府監察,當年納稅;後有因警署知其營業,令其照章納稅也。」此處肯定有誤,以「後者」的「照章納稅」,其實盡歸警察口袋(美其名曰「保護費」)!

澳門淫業鼎盛,周氏認為主因是其為「亞洲東南最合衞生的居處」,娼妓少性病因而客似雲來。

周書〈花艇〉一節,寫於三五年三月二十四日,說:「香港之花艇,猶無錫之燈船,菜、妓兼備,供人遊樂也。」又指:「花艇妓之『教育』與青樓妓之『教育』無異,所不同者,一陸居一水居也。彼等九歲、十歲時開始習業,即彈唱跳舞諸事,其聰慧者兼學象棋;六年畢業,始准接客,名曰『開苞』,此非有大資產者不能為之……。」

周氏於一九三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寫〈理想國之婚嫁〉,「理想國」便是「烏托邦」,此書談之者極眾讀之者絕少(筆者屬後者),其論「婚嫁」一節尤具現代意識,鮮見有人提及,足證很少人讀畢全書。周氏譯出空想國國人選偶的情況:「婚嫁之首要條件,即於選妻及擇夫時男女必裸體出示也。吾人對此,謂為可笑,謂為愚笨,然彼邦人視之以為智莫若焉。夫妻者,終身之伴侶也,倘於成婚之前觀其面貌而不察其全身,瘡痕癩症,難保不為衣服所蔽,將來悔恨已無及矣。購馬者必先去其鞍細審其有無傷痕,然後議價,豈娶妻嫁夫反輕於購畜乎!」《烏托邦》於一五一六年出版,作者湯瑪斯.摩亞爵士(一四七八—一五三五年)於一九三五年獲天主教封為聖人(Saint Thomas More),但其婚前先「驗明正身」說,數百年來為主流社會(尤其是教會)排斥,惟今之都市男女早奉為圭臬了。

編撰英文教科書,周氏顯然精通英語,然而,在〈主要與次要〉一節,卻把pubic hair誤讀為public hair,且譯「陰毛」為「公毛」,令人倒絕;上引書頁一百二十二注一指:「歐西人稱兩性藏匿不見之毛為『公毛』(public hair),詳見本書〈公與私〉篇。」然而,在目錄上固找不到〈公與私〉,為謹慎起見,筆者逐頁翻閱,從第一頁至三百六十四頁,並未見此篇……。無論如何,筆者可以肯定周氏誤讀此字,怪哉。

‧閑讀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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