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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伴我尋》:神教導我們甚麼

(Source: Guardian)

(Source: Guardian)

近年荷里活都很看得上以宗教為題材的電影。筆者多月前寫過,幾年前入圍奧斯卡的《誘.惑》(Doubt)令梅麗史翠普再度奪得影后殊榮,而今年由老牌女星Judi Dench領銜《千里伴我尋》(Philomena)則角逐最佳電影、最佳女主角等大獎。

這是一套關於失散母子千里尋親的故事,亦即是無綫劇集想用的橋段,但不同於垃圾無綫劇集,電影從尋親故事引出了對宗教、倫理、哲學、政治的沉思。

首先要嚴重劇透一下,故事由真人真事改編,記錄一個五十年代在愛爾蘭一個天主教修道院居住的少女Philomena,在一次嘉年華中與一個陌生男子發生關係後意外懷孕。這種行為被教會認為是「墮落」和「罪惡」,因此在她欠些難產時,那些修女認為那是上帝懲罰她的,也不給她打止痛劑,也沒有任何幫助。不少同樣遭遇的少女因此喪命。教會更把她的孩子Anthony賣到美國謀利,從此兩母子骨肉分離。到了兒子五十歲時,每天都惦掛着Anthony的母親才首次向她女兒吐露她這段往事,她女兒找到了曾駐守美國和俄羅斯,訪問過列根等政要的BBC記者Martin Sixsmith協助她千里尋親,故事就此展開。

Martin Sixsmith與Judi Dench飾演的Philomenia格格不入,Martin是牛津大學畢業,閱歷甚廣,愛好俄國歷史的記者,而且更加是無神論者;而Philomenia則是一個見識少,讀三流愛情小說、看肥皂劇都會捧腹大笑的愛爾蘭師奶,也是虔誠的天主教徒。Martin對Philomenia吃不消,甚至更他女友說:我終於親身見識到把讀者文摘、每日郵報、愛情小說當每日食糧會怎樣塑造一個人的腦袋!

隨着劇情進展,修道院的惡行也抽絲剝繭地揭開:她們把Anthony變賣,隱瞞Philomena說Anthony記錄在一場虛構的火災中燒燬,但當身為同性戀者,罹患愛滋病,行將就木的Anthony回到那修道院希望找到她母親下落時,修道院卻撒謊說沒有Philomena,令兩母子此生都沒辦法再相見。隨着教會的醜事愈揭愈多,無神論者的Martin對這件不公義的事情感到愈來愈不妥,他對Philomena仍為教會辯護感到大惑不解,不明白她為何有愈美好的事情是有「罪」的觀念,也質疑所謂的神的存在和神的教義。這類常見的宗教辯論一直伴隨故事發展。

故事高潮是當尋親的兩人驚覺原來Anthony早曾回過修道院,因而回到他們尋親的起點質問教會。對此不公義而感到忿忿不平的Martin衝入了修道地私人重地,找到了當年一手促成骨肉分離的老修女,質問她為何要撒謊,要求她道歉。老修女也不加理會,直到Martin質問一句:Not very Christian is it? (不很像基督徒的所為,是嗎?)老修女立即發作,反駁他指那些修女賣兒、撒謊,令Philomena受苦的行徑「令人作嘔」(disgusting),指那些「越軌」的少女是墮落,她們所受的痛苦正要來贖罪。Martin反問:你指他們發生性關係嗎?修女又說:只有耶穌基督才可判決我,而不是你這種人。這時Martin以一句臟話反駁:真的嗎?因為我想如果耶穌基督此刻在這的時候祂會打翻你他媽的輪椅,令你再不能爬起來走路。

Martin的憤怒,老修女的面目,此時電影反耶情緒去到頂端,但當觀眾以為已到了這部反宗教電影的結論時,故事卻一百八十度逆轉,從後趕到的Philomena立即制止了Martin,並向教會的職員道歉。Martin大惑不解,問她為甚麼要道歉,不過Philomena卻對那老修女說:我想你知道我願意寬恕你。Martin急忙追問:只是這樣?Philomena眼眶泛紅說:不是「只是這樣」,這是很難做的事,我不想變成像你那樣,看看你自己吧。鏡頭回到雙拳緊握的Martin,他解釋:我很氣惱。Philomena只是簡單回應一句:這很累人吧。然後咀縫露出放鬆的一絲微笑。

細心的觀眾到此刻可能驚覺,這部電影不是又一套關於墮落封閉野蠻的教會和正義進步的反宗教的價值衝突,卻是發掘了耶教的另一個教義:寬恕。

那麼大的罪惡,令她與及許多其他人一生受那麼苦的仇恨,竟然以一句說話便消解過去,這實在令無論是教徒還是非教徒的人費解。就算是終日十字架不離胸前,把侍奉上帝當做終身職業的那些修女,都沒能做到寬恕,反而把那些只是跟男人發生過性關係的少女的一生給摧毀,甚至臨死都不讓他們相見,說是要為她們的「墮落」贖罪。觀眾不禁要問,究竟是那些在教會內,聲稱靠近神的人在行神的教導,還是那些懷着憐憫的心的普通教徒甚至不信教的人在行神的教導呢?美國小說家Harper Lee的名著《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 Bird)筆下三〇年代種族主義嚴重的美國南部,那些所謂自命高尚白人基督徒遠不及低下階層、酒鬼、非裔人高尚,因而寫下一句名句:有時手中持聖經的比手中持威士忌的人更差勁。

Philomena的故事也令人想究竟教會的存在是把人從上帝的距離拉近還是拉遠。尼采便有一句名言:上帝已死,而且是我們殺死祂的。尼采指自耶穌被釘十架後,耶教便被教會改寫為一個把人的充滿生氣的人性都定為罪惡以及要為之贖罪,沉溺於來世,使人變得意志軟弱的宗教,而Philomena的故事也正正反映了教會本質的疑問。

教會的強權高壓,封鎖資訊,形同一個獨裁政權,亦可以與世俗社會間的政治課題對照。Philomena處處為教會辯護,是否如一些保皇黨被標籤一樣,是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人質情結嗎?記得八九民運領袖柴玲也曾經說過與Philomena相似的說話,說她原諒屠殺學生的中共政權而引起爭議。柴玲的選擇又是超脫抑或是犬儒的行為呢?這種尋求和解、寬容的方式,相類似於近期被對主流社運不滿的人斥責,所謂「左翼聖人」的「大愛」精神。然而當鐘擺到另一端,近年興起的「教徒」式激進政治,對其教條的堅持執着,也必然催生出像那些修女一樣,不近人情的不寬容(intolerance)。

不論如何,《千里伴我尋》最後始終沒有供給我們一個答案。它雖然只是無綫播足三十年不厭的失散相認故事,但卻可以引申出眾多由精神到世俗,倫理到社會的課題供我們思辯。可惜香港或者華語電影中,可以帶出如此深度的電影實在寥寥可數了。

貝加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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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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