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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回眸 History, 放眼世界 International Affairs, 政論縱橫 Politics & Philosophy

地理人的包袱——再看環境決定論

葉劉淑儀日前在明報刊登的文章《地利如何有助美國崛起?》,間接導致沉寂了至少一個世紀的環境決定論(Environmental Determinism)再次浮上了水面。投身守護新界東北運動前線的地理學者陳劍青在臉書上評擊葉劉的觀點為「舊世界的地理學」,不點名批評葉劉為「不學無術的政客」。陳劍青對葉劉的評擊馬上被網上媒體轉載,卻引來了一些反駁意見,認為陳對地理環境因素不屑一顧的態度帶著其自身學科的偏見。對於指向陳劍青的反駁意見,筆者卻是抱以最深切的同情,畢竟有些觀點只有從地理出身的人才能理解和感受得到。

看到地理學者評擊環境決定論,人們不禁會問,透過觀察環境或自然地理去解釋人類活動,不正正應該是地理學的研究所在嗎?為何這樣的一個研究方法竟然被地理學者猛烈批評?事實上,地理學之所以進入現代科學的行列,還是要謝過環境決定論,驟眼看十九世紀中葉以後的地理學研究,我們不難發現主流的著作都以研究自然環境如何決定人類社會的活動行為為主,研究通常透過對環境的調查,從而推斷出現時我們所面對的人類社會隸屬何種形態。

Huntington

成也環境決定論,敗也環境決定論

只不過,歷史的偶然所發揮的影響力,很多時候並非一般人所能預計。隨著帝國主義的興起,必須要配備一套使其正當化的論述,而當時地理學的研究方法,正好填補了這一個空隙。我們可以從當時德國政治地理學家雷次爾(Friedrich Ratzel, 1844-1904)的論述中略知一二,他把國家看為一個生命,繼而解釋每一個生命的存活都需要一個領域,也就是他所強調的生存空間(lebensraum),以便支取用以維生的物資。因此,當一個國家的人口增長,其對維生物資的需求相繼增加,從而需要更多空間,所以各國都為了社會生存而鬥爭,而歐洲便必須向海外擴張。而雷次爾的觀點,更透過山普(Ellen Churchill Semple, 1863-1932)的《美國歷史與地理狀況》(American History and Its Geographic Conditions, 1903)進入了美國的地理學界。山普認為地球上不同的區域造就了人類不同的「氣質」,例如北歐人精力旺盛並且喜好思考,南歐人則是比較情緒化但卻有豐富想像力,而居住在赤道的黑人特質卻是「致命的種族缺陷」,同在美國的耶魯大學地理學者杭亭頓(Ellsworth Huntington, 1876-1947)更表示偉大文明的崛起,正是在於中緯度的氣候,因為在那裡人的精力會臻於高點。

不難看到,地理學走進了一個為了服務帝國主義的利益而形成的學科,為其正當化以及合理化他們侵佔領土、經濟剝削,軍國主義,以及階級和種族支配等等的行為,地理學從此成為了帝國主義的工具。正如薩依德(Edward Said, 1935-2003)在《東方主義》(Orientalism, 1979)一書所描述一樣,在當時無論是學術、行政以及通俗文本中,只要我們細看在有西方和東方二元對比的主題,前者永遠是那理性、成熟、正常的一方,而後者,則永遠是非理性、落伍、和墮落的。當然,這種對比同樣出現在對非洲的論述當中。無可否認,當時以環境決定論打進現代科學之列的地理學,已經完全成為了帝國主義的工具,研究目的更是為了營造出殖民世界的意象。

這樣,我們便不難理解,為何身處在後殖民時期的地理學者,會對環境決定論極其厭惡。對於他們來說,談起環境決定論,就是在重提他們學術史上最羞辱的過往,這是在他們永遠不能縫合的傷口上灑鹽。事實上,地理學的研究在往後的發展中經歷過了好幾次的重大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但沒有人會願意走回環境決定論的道路,因為這不但是地理人的包袱,更是一個永遠不能磨滅的瘡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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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丹尼爾

地理人、神學人、社科人、圖書人; 兼職城市漫遊者,時而天馬行空,沉醉在烏托邦式的美麗新世界,時而腳踏實地,用心記錄著城市中每一個快將逝去的空間故事; 全職麥田捕手,至少在許可的範圍以內,保護世上還僅存的美好; 旅居西雅圖,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整裝待發

Discussion

4 thoughts on “地理人的包袱——再看環境決定論

  1. 無意中看到這篇文章,觀乎閣下所引述的反駁意見,應該是指我的反駁吧。

    閣下說每每說起環境決定論就等同挑起地理學者的傷疤,我倒認為「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如果真的要彌補地理學成為帝國主義幫兇的罪過,反而不應該避嫌環境決定論提出的論點。如果真的反對環境決定論的,為什麼不像Why Nations Fail這樣,直接提出反駁例子? 動輒就說環境決定論就等同鼓吹帝國主義,我覺得是無助正常討論。

    我得重申,學科偏見並非單是批評陳劍青先生的。例如Why Nations Fail的作者也是經濟學家,也不都在書中不斷說institution才是最重要嗎? 偏見並不一定是壞事,因為可以在不同angle中去看同一件事,但問題是當不同的偏見在公共領域中交集,究竟應該用什麼態度去跟不同領域的意見交流。

    順帶一提,我大家是主修地理的。

    Posted by Brandon Hung | August 11, 2014, 5:4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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